锁魂剑





  “只为挽留你,我不惜一切。”他的眸射出烈焰,烧灼着她。
  “傻呵,剑生……”她凄然的笑容里,包含太多伤感。
  娇媚的身躯恢复常态,苍白的肤色呈现些许红润,几度模糊得要消失的指尖,又被他牢牢紧握在手心。
  “我……仍会消失……”她的眼里浮现泪雾,笑颜万分牵强。
  他深深拥她入怀,“多一刻也好,我愿倾尽所有让你留下。”
  她摇首,动容他的情意,心疼他的傻气。
  “这已足够,莫再强求,能长相伴你左右,我便心满意足。”倚在他胸前,温热的身躯熨暖她始终冰冷的身子。
  “有没有……能让你永远留下的方法?”他低喃,捧着她的脸。
  似真似幻的形体,不真切的触感,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爱怜,又心痛万分。
  她抬眼,与他眸光交缠。缓缓摇首,只能一再摇首。
  “你明白这是奢求。”她落下泪,他伸手接住,泪滴在触着他的掌心之际,化为无形,“我连眼泪都是冰冷的……甚至,你感觉不到──”
  “依魂……”他哑着声呼喊。
  “是的,依魂。”她勾起一抹笑,眼儿迷蒙,“我本无名,因你而生,因你而存,我没有躯体,没有血肉,只是生于剑内的灵气,一缕依附于剑上的魂魄……此后,依魂便是我的名。”
  话语间,娇柔的身躯又隐隐变得透明,他揽着她,却无力改变现状。
  “下次,我会再来。”她绝美的脸庞缓缓变为朦胧,握住他满是伤痕的手腕,“只求你……剑生,别再为我伤了自己……我情愿独自忍受相思之苦,也不愿累你受皮肉之痛……”
  “依魂──”他干涩地扯着声,颤抖着见她飘然远去。
  她扬着笑,清丽娇柔的身子在空气中隐去,缥缈的影没入黑铜剑内。
  “依魂,依魂……”他抱着剑,闭上眼,嗓音包含太多无奈酸楚。
  房内空荡清冷,再无任何声响。
  这般奇遇,怕是无人能信吧?
  铸剑师向剑生──他早多年前便名扬天下,在他的生命里,只有剑是唯一。直到……她的出现。
  他铸造这把罕世神剑,创下他铸剑生涯中的最高峰。
  天下人人皆知,这把神剑利器绝无仅有。多少人愿重金收购,他始终不肯割爱。
  轻柔抚过光滑锐利的剑身,他眼里浮现情难自己的着迷。
  它有灵性啊……会认主。在她出现之前,他便如此深信。
  她因剑而生,集结天地间灵气而存,化身成人,翩翩降临。
  她是剑,也是人,却似剑,又非人。
  离不开剑,维持人形躯体时间也极有限,每至分离时刻,总教彼此痛苦万分。
  因这一再提醒他,人魂殊途……
  而,一把绝世好剑,不噬血,便难以维持其锋芒。
  因此每日,他以血喂食,不曾间断。
  于是渐渐……他发现自己的鲜血,能延缓她消失。
  手腕处的新伤旧疤,是情爱的烙印。
  “若流尽鲜血,能换得你永生永存,我将愿意为你而剖开心──”低柔的情语,轻轻回荡。
  傻呵,剑生,你若死,我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锁于剑内的呢喃,他听不见。
  牵引两方的黑铜剑,联系两个伤心人。
  清晨,柔和晨曦中,一辆小型马车于崎岖山路上疾行。
  “小姐,约莫再一刻钟,便可抵达了。”前头,车夫回首,对着车内的人恭敬禀报。
  “嗯。”一只纤纤素手拉开车窗竹帘,探出一张白净无瑕的秀丽脸孔。
  由窗外扑进的早晨清新气息,令她心旷神怡地微笑,想着再不久便可见着心中朝思暮想的人,不由得娇怯带羞,眉目含情。
  “槿儿,”她轻唤着身畔随侍的黄衫丫头,双颊泛红,轻问:“你觉得如我这般举动……是否过于不知羞?”
  试想,有哪家黄花闺女主动前去男人居处?于道德,于礼教,都不合宜啊。
  “主子,咱们都快抵达了,现在担心这些已经太迟。”面貌清秀的槿儿实话实说,“况且,有我陪着,并非你们孤男寡女两人私自幽会,外人能闲言闲语些什么。再说,这荒山野岭,也鲜少人烟,主子你大可放心。”
  说着,轻捶微微酸疼的肩。这向公子可真是个怪人,哪里不好住,偏偏就爱隐遁这深山里,她这一路坐马车上来,都累死了……
  思及此,觑了眼面前的美丽主子,不禁佩服地摇首。小姐这娇弱之躯竟能挨得住长途奔波,真让她领教情爱的力量果真强大。
  “是吗?”女子垂眼,有些不安地扭绞绿色衣袖,“我这样冒失造访,又无事先通知,他会不会生气?”
  “能见到美丽温柔的沈家大小姐,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动怒?”槿儿努力让主子安心,“咱们就快到了,小姐要更开心点才是。”
  “但……”沈碧湖清丽的脸容染上愁苦,轻叹一声,“向大哥他……从未对我和颜悦色。”
  他总是漠然寡言,又冰又冷,每每将她的热情浇熄……她常想,若非兄长无意间得到那块铁──
  一块让向来冷酷的他见着,也忍不住惊艳的上好原铁,让他心甘情愿用亲手所铸的名剑交换,她与他,也许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她忘不了,那日,鲜少下山的他带着宝剑,亲入沈家,给予爱剑如痴的兄长,交换那块她根本瞧不出价值为何的铁块,当她于厅内初见他的那一刻起,她的眼里就只容得下他。
  世上竟有这般高大俊挺的男子呵!浑身散发着冷冽寒气,脸上刚硬的线条显示他并不常笑……但这仍无损他出众的外貌。
  她见过的男子,从没有一个如他这般独特。
  那样冷情,那样孤傲,好似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勾出他的热情,除了在见到兄长与之交换的那块铁,她瞧见他深浓难测的眸里,激出她无法理解的热烈光芒……
  此后,她便明白,这个男人的眼里,只有剑。
  可她……眸里,心中,也只有他了。
  是故,她从此对他心心念念,他的身影将她一切都占据。
  她是傻!知晓她心意的父亲、兄长,皆苦口婆心的劝告,别把情感放在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身上,频频警告要她收手,莫再投入感情;显然她与他,是多么让人不看好。
  这些,她都懂,但要做到,何其难──
  她垂下眼,淡淡忧色浮上娇容。
  她是不知羞的吧?这样追逐一个男人的身影。
  父兄对她的执着皆感不可思议。她轻轻笑了,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呢。
  自幼被养在深闺里,乖巧,温顺,所有一切早已被安排妥当,她只需默默照着走,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首次有了反抗之心。
  她其实也是叛逆的吧?安安分分过活了十数年,从未想过要争些什么,只除了他……
  “小姐,咱们到了。”槿儿的声音让她回神。
  “嗯,将东西准备好,下去吧。”她轻声叮嘱。
  无论如何已经不能回头了,她在心里低叹。她为他这般倾心,真情以待,他不会不知晓吧?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呢?
  况且,她亦深知自己的美丽……柔荑轻轻覆上白玉也似的芙颊,这张容貌,不知让多少名门子弟慕名而来,连日日与她朝夕相处的槿儿,也常赞叹她无与伦比的美丽,还说只要是男人,没有人能不动心的……
  是这样吗?包括他吗?
  既是如此,他应该有朝一日会明白她的苦心、她的付出吧?
  甫被槿儿轻轻搀扶着下马车,尚未走近,便觉一阵淡雅莲香扑鼻而来。
  方疑惑抬眼,身旁槿儿已大声嚷嚷:“莲池!是莲池啊!小姐,你快瞧瞧,好大一座莲池──”
  定眼细视,那简朴屋前的一大片莲池,令她忍不住睁大眼。
  占地极广,池面的莲花不计其数,静静躺于水面,清雅脱俗之姿,令人惊艳,让她移不开眼。
  这荒山野岭,哪来这么大一座莲池?
  “这可真奇怪,向公子怎会无事辟建一座莲池?”槿儿同样不解,“他这个人啊,脾气古怪,性子又冷,这会儿大费周章弄了座莲池,为什么呢?”
  沈碧湖走向前,细细凝望池面莲花。这人工莲池要辟建完成,恐得下一番苦心及巧思不可,且这莲被照顾得极好……想必它的主人定是细心呵护。
  而这怎么会呢?除了剑,天底下没有一件事物能入得了他的眼,如今他精心建莲池,又是何原因?
  在猜疑之际,屋内传来声响,门开了。
  “啊,向大哥。”她欣喜含羞,迎向来人。
  “沈姑娘?”向剑生一袭黑衣劲装,望向那抹清丽的粉绿色身影,面无表情,冷然依旧,见她来访,虽无排拒,也无愉悦神色,“有事?”
  他的淡漠浇熄她满腔热情。她有些受挫,仍是挤出微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过来瞧瞧你呀。她轻叹。
  而后接过槿儿手中提着的竹篮,送到他面前,“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一人独居在此荒山,想必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沈姑娘不必如此,”他一贯冷漠以对,并没接下,“此深山野岭,路途遥远,沈姑娘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我……”她哑口,再度受创,难过的垂下眼。
  “喂,我家小姐特地亲自为你所做,你不收下岂非糟蹋她的一番心意?”槿儿可看不下去了,立即挺身护主。
  “别这样,没关系的。”沈碧湖拉拉她的袖,落寞地摇首,“本是我太多管闲事,向大哥不愿收,就别勉强。”
  “可是……”槿儿不甘心地生着气,她心疼小姐受委屈啊!
  定定看着主仆两人半晌,向剑生默默接过竹篮。
  “向大哥……”她有些欣喜,又因他的勉强而有些伤心。
  “多谢。”他一贯淡漠。
  “没什么。”她微笑,娇柔脸庞有些红,望见他身侧那似乎从不离身的黑铜长剑,“就是它吗?用家兄寻获之铁所铸成的剑?”
  “嗯。”他垂眼,握紧剑身。
  “它叫什么名?”
  “……依魂。”他轻声说。
  “依魂……真美的名字。”她沉吟,望着他,眸里隐藏的情愫闪动,却失望地发现,他的目光从头至尾不在她身上──
  而是那把剑。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悲哀地自问,她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为何还是不看她一眼,而执着于那把剑?
  “我可以……摸摸它吗?”她忽地小声提出要求,令他眉微挑。
  思量片刻,他默默递出长剑。
  纤白的小手细细抚过剑身,眼儿迷离,“我不懂剑,但能这样令你着迷,它想必有着我无法理解的魅力……”轻叹,收回手,低细的语音几不可闻,“好幸福的剑……”
  她努力欲博取他欢心,仍只是徒劳,而它却能轻易赢得他所有关爱和注意力。
  他听见了,却只是收妥剑,无言。
  “我们离开吧,槿儿。”她对着身旁丫头道,“别再打扰向大哥了。”
  “是。”槿儿听话应答。
  “我们告辞了,向大哥。”沈碧湖落寞向他道别,在转身之际,瞧见那片莲花池,忍不住问:“那莲池……”
  向剑生玻а勰写潘欢募ぴ角殂骸?br />   她再度感到不安,除了剑,还有什么能激起他的狂热?
  “……没什么。”沉默许久,向剑生垂眼,低声回答。
  “是吗?”他仍是不愿对她吐露实情。叹息一声,她不再多问,与槿儿相偕离开,在上马车之前,深深望了眼那片如梦似幻的美丽莲池,美眸若有所思。
  第三章
  沉寂的夜,打铁声仍不断。
  长年高温的暗室,熔炉旁随意堆放着无数剑枝。
  正中央高大英挺的身子,仍持续忙碌地动作,夜以继日,不曾停止。
  当一把长剑又被夹杂愤怒的力道往旁一丢,和地上其它剑枝沦为同样下场,发出清脆的掉落声响时,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按住了他。
  缥缈芳魂翩然而至,素白而清灵的影,抚平他的躁怒。
  “你仍是不懂照顾自己。”她抬手拭去他俊颜上的热汗,黛眉轻蹙。
  他放下工具,黑眸因看见她而绽放光彩,“你,来得早了。”依照惯例,最快也得明日才能现身。
  “因放心不下你。”她幽幽叹息。
  “别为我担忧,依魂,你只需笑着陪伴我身侧。”他揽着她,出了暗室,沁凉的夜间气息包围住两人。
  她偎着他,漫步在月光下,笑容哀伤,“是啊,只因相聚时光是这样短暂。”
  他的心一紧,用力握住掌中的冰凉小手,不语。
  地上投射出的人影只有一道,只属于他。
  她的眼悄悄一黯,她没忘,她是不存在的,她什么都不是。
  “剑生……”她抬首,望着身畔那伟岸的俊挺身影,水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