凊沂公主





  “然后呢?”小福追问。
  “然后就很委屈啊,要嫁给不良于行的皇子,照顾丈夫一辈子,已经够可怜了,还要处处讨好、陪小心,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可想当初,为了要将女儿指给权朔王,李宰相和王辅国明地暗里争得可凶了,弄到最后皇上头大,只好两个都允。”
  两个都允……又不是香饽饽,人见人爱呐。苦苦的、酸酸的、解释不清的滋味在心头翻涌,我别别头,把厌人的念头给抛到脑后。
  “后来是王辅国家的千金心高气傲,不肯委屈做侧妃,一怒之下要剪青丝出家去,王辅国只好退出。皇上为补偿王辅国,便将他的千金指给禹和王为正妃。
  那时候,李宰相可得意的咧,听说李家千金给人算过命,说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命,可权朔王这一伤,把李姑娘当皇后的千秋大梦也给伤了。“
  所以王辅国家的千金成了二姐章幼□的“大姐”,这算不算失之东隅?不管怎样,我还是佩服王辅国的女儿,这般刚烈。
  “这会儿可轮到王辅国得意了。”
  “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到最后,谁胜出还不知道呢!”小寿子说。
  嫁了太子、当上皇后便是胜出?不,那叫失败,把自己的人生圈在一堵高墙里,终日为了某个男人的垂怜争风吃醋,使心计、做手段,这是天底下再悲哀不过的事。
  “不管谁当太子都与咱们无关,只要安安分分过日子,不犯错就成了。”小喜总结。
  “可不,上回我折了几枝花,被刘嬷嬷撞见,差点被打死,幸好十二爷经过看见,救下奴牌。”小福心有余悸。
  本来只是“这个时候该做什么”的讨论会,弄到最后,变成“宫里八卦大搜查”,再然后,我知道刘嬷嬷最可怕、李公公最和气,谁都好弄,但丽妃千万不可以得罪,她的心量最狭窄……
  哦,是了,还有个穆可楠姑娘。
  她爹爹是大将军,长年征战沙场,偏又娘死的早,去年被皇帝接进来,目前住在淑妃宫里,由她照顾。
  宫里天天有新故事发生,好故事、坏故事,全由一群可怜女人来主演。
  人说演戏痴、看戏傻,可不是吗?看戏的人们不知道演戏人苦,演戏人沉醉在角色里,忘记一幕幕精彩绝伦不过是虚言假语,转瞬成空。
  疑问在脑海中成形,这里有没有一出需要由我主演的戏?这戏是悲是喜,我有没有能力操控结局?加入已是身不由己,倘若连退出都身不由己呢?
  我知道自己想往哪里走,虽然不知去那里要做些什么,不知道那个坏脾气男人会不会像挡未婚妻那样把我挡在门外面,可我就是一心想去。
  是,我明白身份不对、时空不对,我们在错误的地方遇见;对,我清楚该对他提起戒心、保持距离;没错,我理解沉溺是件坏透了的事情,知道于他的人生,我不该涉入太多。
  毕竟,我是过客一名。
  如果进宫对我来说是件危险而可怕的事,那么,他是唯一让我感觉到安全的点,虽然这份安全、熟悉来得莫名,可它是真真实实存在。当然,抛开理智不应该,尤其在这个危险的后宫里,但是……
  我选择纵容,纵容自己去寻找安全巢穴,在我感觉不安的时候。
  走进怀恩宫里,一眼就看见常瑄,他正右手握刀,直挺挺地站在门前。找他来当门神很浪费,如果他去演赤壁,至少可以拿到梁朝伟那个角色。
  我走到门边,他不看我。我作势要走进去,他直视前方,仍然没理我。我把右脚往屋里一跨,他的眼皮连掀都没掀动。
  他这个位置不是负责挡人的吗?听说他挡了李凤书好几次,把人家挡得泪水汪汪。
  “我要进去啰!”我用手指头比比里面。
  他一动不动。
  “我真的要进去啰,你不可以在背后偷袭我,我是弱女子,没有武功喔!”万一,他给我来个迅雷不及掩耳招,我的心脏禁不起吓。
  他很受不了,无奈瞄我一眼,勉强开口:“王爷吩咐,章姑娘来的话不必通报,请姑娘自己进去。”
  哇,看来我比宰相千金更受欢迎,这个念头让我开心。
  “谢啦。”我朝他挥挥手,径自往里面走。
  进屋,立即见到玉树临风、英姿飒飒、面容俊朗、气度潇洒的权朔王,他穿着一身雪白长衫,腰围银带坐在横卧上,除了腰间玉佩再无多余饰物。他一手拿书、一手握住杯子,见我进屋,也没有增添两分表情。
  这后宫里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唉,谁说中国是礼仪之邦的?
  “你知道我要来?”我拉椅子坐到他身边,笑脸迎人。
  他仍在看书。
  上次交手让我学得经验,要引起他注意,就得卖弄小聪明。
  抽掉他手上的书,弯身,对着他的脸,我笑容可掬地说:“你一定知道我要来,不然不会让人放我进来,对不对?”
  他不回答。
  热脸贴冷屁股贴得多了,也会长冻疮呀!
  “好啦,我知道你害羞,没关系,以后我有空会常上怀恩宫看你。来,教你一个玩意儿,以后可以拿去哄小孩。”我晃晃手上的书,问:“这是你的书吗?我可不可以在上面画画?”
  果然,我们心连心,他知道我又要耍把戏了,兴趣从他脸上窜过。
  我挑挑眉,用知识可以勾引的男生最帅气。
  “可以。”他说。
  “等一下喔!”我从荷包里拿出原子笔,在每页的左下角画下那种一根筷子插贡丸,外加四根火柴棒的简单小人。
  我不是正牌的章幼沂,绘画天分差得很,但画这个东西我很行,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讲课太无聊,我就会画这种卡通小人自娱。
  “画好了,仔细看喔!”我凑到他跟前,食指拇指抓住书页边缘,刷……一页页飞快落下,在书页翻飞间,小人在他眼前舞动四肢。
  这叫视觉暂留原理,电影就是靠这种方式制成。
  “你怎么弄的?”他眼底闪过趣味,笑意浮上。
  瞧,智能型男人就要靠智慧来勾引,宰相千金李书凤不来跟我学几手,当然会被排拒门外,不得其门而入。
  “要不要试试?”我把书递到他面前。
  他连续翻几次,一玩再玩。如果他生长在现代,肯定对科学很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知道的东西可多了。”我得意地扬扬眉头。
  人人说他足智多谋、高深莫测,但他面对这些小把戏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天真,像个小男生。
  本来嘛,他只不过二十岁,在我身处的时代,二十岁的男人在偷看A片、讨论女人的胸围、上网打怪兽,幼稚到一个不行,哪像他,已经运筹帷幄、带兵杀敌。
  “你的确很聪明,只是……”他把书册放在桌上,爱不释手地翻了又翻。
  “只是如何?”
  “传闻章家千金擅丹青,这画……”他看着我画的小人儿,啧啧两声。
  又是传闻!怕死了,每个人都来搞这套,我早晚要露馅。“你有没有听过以讹传讹?”
  “你曾献画给皇后娘娘,笔触和这个差异太大。”
  章幼沂居然这么爱现,连画都送进宫了!这、这……岂不是要绝我的后路?
  抢下他的话,我瞎扯:“我的画风多变,工笔画、自描、漫画……当然,我最擅长的是抽像画。”说到漫画峙,我指指他手上的小人。
  “抽像画是什么?”
  “那是门高深的学问,不是普通人能意会的。”我的鬼扯功力日益精进。
  “那好,我不是普通人,秀秀你这门高深学问吧!”说着,也不征求我的同意,就让小扇子准备笔墨丹青。
  不一会儿,东西全摊在我眼前,我瞪它、它瞪我,彼此都找不到台阶下。
  “有困难吗?”他扬起眉梢对我笑。
  困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连动物园里的大象都能画抽像画了,我怕什么?
  拿起笔,用力挥毫,染、抹、甩、推……我让好几管笔在纸上舞跃,东一笔、西一划,直到整张纸染满深深浅浅、浓淡不一的黑色。
  近看、远看,远看再近看,我满意地对着画作微笑,最后伸出左掌,在手心涂满红色颜料,往纸的中央印过去。
  一个吓人的血手印跃然纸上。
  拭净掌心,抓起宣纸,我态度安然地将大作吹干,递到他面前。
  只见他隐忍已久的脸憋成猪肝红,双目张成死鱼眼,盯住我的旷世巨作,一语不发。
  “怎样,不坏吧?”我双手横胸,站在他身后一起观赏这幅充满生命力的伟大作品。
  霍地,一声震天笑声响起,他紧绷的脸庞扬起笑纹,那是豪迈直率、真心诚意,不带丝毫虚伪的笑。
  权朔王的笑太惊人,站在门外的常瑄以为发生什么大事,飞身轻掠,冲进屋里。
  常瑄进门,看见王爷的表情,狐疑地走到他身后,只看一眼我的画作,便迅速别过身,害我来不及捕抓他眼上的笑意。
  我绕到常瑄面前,仰头,看住他的脸,他回看我,很ㄍㄧㄣ,死咬唇,就是不笑出来。
  不干脆,人家小扇子都直接捧住肚子,前扑后仰,笑得很痛快呢!
  “这是什么东西?”权朔王问。
  “看不出来吗?盘古开天辟地啊!”我答得理直气壮。“有没有听过盘古的故事?只手推开混沌,从此世间有了天与地。”
  “这是盘古的手?欺世盗名。”
  我的回应又让他笑上老半天。真是的,有这么好笑?不懂艺术的家伙。
  我抽走自己的大作,闷声说:“就跟你说了嘛!这是门高深学问,不是普通人可以意会的。”
  “的确太高深,高深得……”他又笑,笑不停。
  我硬是装出名家风范,硬是假装不是我的画太烂,而是山顶洞人不懂得欣赏潮流。
  “这种入门的抽像画你都无法欣赏了,下回怎么教你蔬果版画?”坐回桌前,我用五根手指头轮流在桌上敲敲打打,假装苦恼。
  “蔬果版画?”他又被提起兴趣了。
  “别怀疑,我懂的东西多到不行。”我的态度很神秘。
  “你脑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古灵精怪的东西?”
  “什么古灵精怪,那叫智慧、创意。”
  对话间,我肚子又诚实了。咕噜咕噜声响起,不必猜疑,这阵美妙的人体音律,自然又引发他另一波笑意。
  “今天是谁不给你饭吃?”
  “你不知道卖力工作后,很容易饥饿的吗?”
  我白他一眼,他的笑容迅速印上我的眉睫。难怪人人都说他是太子的最佳人选,他神俊清朗的五官,散发着王者的千钧气势,他不怒而威,眉聚慑人,这种男人不当皇帝,太对不起黎民百姓。
  这次没踩到他的界线,他的阴郁不在我眼前发生,而我没发现自己到底看了他多久,直到他出声,我才回神。
  “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变脸。”话出口,就后悔了。这种不经思考的语言,在这个地方、这个时空很危险。
  “你也会害怕?”他恢复正常,笑眉收敛,话温下降十度。
  我走到他身边,带着些许撒娇,轻声问:“其实,那天你并不是真是对我生气,只是在教我保护自己,对不?”
  一丝被看穿的尴尬自他眼底闪过。我猜对了,他是好人,是个习惯隐藏自己的好男人,只是他没发觉,在不戴面具的女人面前,他常不自觉地摘下自己的面具。
  他别过身,我继续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用不同面目对人,好辛苦喔!我没有受过这种训练,我的爹娘教导我,要用真心待人,人家才会回馈真诚,所以我理解你的好意,却很难办到。不过你放心,我保证,碰到危险人物,一定躲得老远,趋吉避凶这种事,我还是懂的。”
  他微点头,手掌抚上我的头发,淡声说:“好吧,早点学会自保,这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缩缩肩膀大笑,然后嘟起嘴说:“可不,火坑呐火坑,偏偏有一大群女人想往这里跳。”
  “她们只看得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却看不见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金满箱、银满箱,荣华富贵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我接下他的话。
  他笑了。“我第一次同意别人对你的评语。”
  “哪一句?”
  “章家千金才情高,出口成诗,落笔成章。”
  呃、呃……我可不可实招,那几句话是从红楼梦里Copy下来的?算了,反正曹雪芹不会跳出来控告我侵犯他的知识产权。
  “以后我可以常来吗?”我抓下他在发间轻抚的手,握住。
  “有人阻止你来?”他没收回手。
  “别扭。”
  我话说完,他斜眼望我。
  “本来就是别扭,你大可以直接说‘我很开心你来看我’、‘你的陪伴让我很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