凊沂公主





  “那些十年人参?记得。”他把手伸到棉被下面,握握我冰凉的手指头,又扯扯棉被,把我包个紧实。“你在夸奖我,知道你会闯大祸,那些人参早晚会派上用场?”
  “你知道我在这里?”这才是我指的先见之明,前面的人参不过是引子。
  “一进来园子就知道了。”他柔声回答我。
  “那些事,你是存心让我知道的?”
  “你有权利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事,向猎物鸣号角示警是君子作风。”
  “说一声‘我来抓你了’,会让猎物比较好受吗?”我苦笑。
  他叹气,坐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会很辛苦的,准备好应对了吗?”
  “不管有没有准备好,还不是一样要面对?又躲不过。”我靠在他肩上,这个地方有这个朋友,还真是让人放心。
  “不害怕吗?”
  “我说怕,你会不会唾弃我没有英雄气概?”
  他笑出声。“不会。”
  “那我就告诉你实话,我很怕,怕得心脏震颤、肠胃衰弱,可是再怕,还是非得闯闯看,我不会坐以待毙的。”
  “很好,就是这种气魄。不过……你别担心,父皇是个明君,他不会草菅人命,况且你还立了大功,救下母后和四弟。”
  “明君不会草菅人命,那么明君会不会强人所难?”我的话里有弦外之音。我是怎么也不愿意成为皇帝的女人。
  他深深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问:“你是可以被勉强的人吗?”
  “不是。”
  “那就对了,只要坚持,就是天皇老子也勉强不了任何人。”
  他的话让我松口气,但愿他对生下自己的男人有充分了解。
  风从林梢窜过,几片早衰的枯叶带出落索,我们各自想着心事,直到他一声悠悠叹息传出。
  “幼沂,跟着四弟不好吗?”
  他知道些什么?是吧,也许阿朔同他谈过我们之间的对话,知道我对当四王妃这件事兴趣缺缺。“不好。”
  “我以为你喜欢他。”
  “我以为你偷听过我说话。”我和橘儿在御花园的对话。
  “我记得,你说身为平凡女子,苦了身体,自由了心灵,何乐不为?你说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对,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自由对你那么重要?”
  “我不爱做笼里的尊贵凤凰,要做四处飞翔的小雀鸟。”
  “即使老鹰在旁边虎视耽耽,也不害怕?”
  “对,即使老鹰在旁边虎视眈眈,我也要自在翱翔。”
  又沉默了,我们互相靠着彼此。朋友就该是这样的,不需要多余言语,只要在心痛的时候,安静陪伴就够了。
  “靖睿王。”我先打破沉默。
  “干嘛叫得这么生疏?”
  我微笑问:“你为什么不爱当皇帝?”
  “如果我当皇帝就好了,你可以和镛朔比翼双飞,畅游五湖四海,做对人人羡慕的鸳鸯?”他一口气道破我的私念。
  “对啊,要是你肯当皇帝就好了,你是嫡长子呢!不负责任的家伙。”我小小地埋怨了他。
  “我的性格不够坚毅,心思不够缜密,要坐上这个位子,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
  “会吗?我以为当老大的人,只要懂得怎么贪污就可以。”
  他大笑。“你在说什么啊!”
  “你真那么不想当皇帝?”
  “对,我绝不会和你的阿朔争。”他在挖苦我。
  “可你心地善良啊,应该禀持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宽大胸怀,接下这份苦差事。”
  “也只有你把当皇帝当成苦差事。”他推推我的额头。
  “我要怎么说服你,你才会改变主意?”
  “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你说服不了我的。”
  “好吧,不问这个,问别的。你真的不想娶妻生子?”连阿朔都有了正妃侧妃了,皇帝怎肯独漏他?
  “想啊,不过那得碰到我真心喜欢的才行。我不接受赐婚。”
  “你想娶几个老婆?”
  “一个就够了,女人很麻烦的。”
  “这样啊!不错,不错。我们可不可作个协议?”
  “什么协议?”
  “如果十年以后,你找不到真心喜欢的女人,我也嫁不掉,你娶我好不好?”
  他偏头看我,眯了眼,缓缓说:“是可以啦,不过……”
  不过阿朔吗?原因──兄弟阋墙?真是的,我这种容貌怎能让男人为我发动战争,我又不是陈圆圆……
  “你是男人耶,大方一点,我都跟你求婚了,还有什么不过的?”我用手肘撞撞他的胸口。
  “不过对象是你的话,我只娶一个会不会太亏?”
  我横他一眼,笑了。跟花美男在一起真的很轻松,没有负担,只有满满的自在,这种朋友应该多交几个。
  “喂。”我又推推他。
  “什么事?”他拉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
  “我有没有办法把九爷也变成好朋友,像我跟你这样?”
  他没回答我的话,我抬头,对上他怪异的眼神。我和他这样不好吗?
  “你被点穴了?”
  他笑笑说:“上次你教老九那首歌很有意思,可不可以把整首歌唱给我听?”
  “我没教他啊,是他偷学的。”我抗议。
  他没理我的抗议。“来,唱给我听听。”
  “你的耳朵够坚强吗?”
  他又笑了,我真爱看他笑。“唱吧,我有很好的御医。”
  人家都说有御医了,我干嘛还用歌声去娱乐他?不过,我贪看他的笑脸,不在乎用破锣嗓子为他创造快乐。
  “你身边的女人总是美丽,你追逐的爱情总是游戏,
  在你眼里,我是你可以对饮言欢的朋友,你从不吝啬,催促我分享你的快乐。
  你开心的时候总是挥霍,你失意的时候总是沉默,
  在你眼里,我是你可以依靠倾吐的朋友,你从不忘记,提醒我分担你的寂寞。
  你从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还想有那么一点点温柔的骄纵。
  你从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还想有那么一点点自私的占有。
  想做你不变的恋人,想做你一世的牵挂,想做你不只是朋友……“
  奇怪的是,我的歌喉那么有娱乐效果,他竟是连笑也不笑。他低头看我,四目相对,爱笑的嘴角缓缓吐出我唱过的字句──
  “你从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再次醒来,是小福、小喜把我唤醒的。
  上面来报,说皇后娘娘要到月秀阁探病,所以她们把我挖起来梳妆打扮,在我脸上擦擦洗洗,摆弄美丽。
  这种探病法不是为难病人吗?可探病的是皇后,谁敢多说话!就算我病得快死了,也得做做灵界SPA,把自己弄得整齐干净,别熏了尊贵的皇后娘娘一身秽气。
  小禄子、小寿子连枕头被单都换过,屋里燃上熏香,搞得我头晕脑胀,我对人工香料一向是敬谢不敏。
  知道吗?头上插着翡翠簪子、身穿镶银丝绣花红袍,脸匀厚粉,靠坐在床上,真的很不舒服。可是,我连反对的权利都没有,在我靠在床上,靠着靠着又快入睡的时候,皇后娘娘来了。
  小喜小福连忙扶着我下床,给皇后娘娘行礼。
  “不必下来,病着呢!躺着就好。”皇后出声阻止,免除我的膝盖之苦。
  皇后屏退下人,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她,她坐在床沿,定定看我。这是第一次,她看我的眼神里不带敌意。
  “幼沂,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悠悠地叹口气,就没了下文。
  这时候,说话、不说话都错,我选择静观其变。
  “你救了哀家和镛朔一命,却又给哀家出了个大难题。”
  “奴婢不懂。”
  “如果你只喜欢镛晋,或只有镛晋喜欢你,事情就单纯得多了。”她离开床沿,走向窗边。
  我很想回话,说我只是个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女人,别说他人的心思,我连自己的心思都驾驭不来,怎能控制她讲的那些事?
  但再白目我也知道,大人说话,小孩只有闭嘴的份。
  “前两次,你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话,皇上很赞赏,说你聪敏慧黠,是个很有见识的女孩子。皇上从没这样称赞过谁,你,很不简单。”
  她在隐射什么?隐射在“喜欢章幼沂”这件事情上面,皇帝也加了一脚?心狂跳,我又想吐了,病人经不起这番折腾呵。
  她转回身,手上拿着早上新插的蔷薇,走到床边,把蔷薇放在我的被子上面。“这是镛朔亲自送来的吧?”
  “是。”我没什么好否认的,到处都有皇后的眼线,她敢说,就表示她有确切消息,用疑问句,只是方便我接话。
  “怀恩宫里的蔷薇极好,上回我见着也特别喜欢,提了两句,他就让小扇子剪下一大把给我送去,可亲自送花……镛朔从没为谁做过。”
  这算是婆媳争宠?不对,要争,她也该去找那个李书凤、穆可楠争去,怎是找我这个名实都不相符的小女子争?
  “别怕,我不是在责怪你。”她静静地看我一眼,很有威势的一眼,和阿朔相当。
  我发抖了吗?是的,我发抖了。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祸水。你不够美丽,但那双眼睛里面饱藏智慧,你太特殊,特殊到后宫里大大小小的皇子都喜欢你。相信我,那绝对不是好事情。”
  当然不是好事,如果是好事,我怎么会把自己搞到这等地步?
  “我本来想把你指给镛晋,可镛朔怎会罢手?他是个意志坚定的孩子,从小就是个认死扣,没有人可以左右他的意志,他要的就是要,不要的,就算硬塞进他手里,他也不肯收。
  若不是镛建的死,他不会愿意出头,争这个人人都想要的东宫太子,他喜欢自由的心情,不会比镛睿少。所以,就算把你给了镛晋,我还是担心。“
  她叹气,美丽的容颜里有着身为母亲的忧郁。
  “我也想过,干脆把你指给镛朔,问题是,镛晋也是个难缠家伙,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一个女人像喜欢你那样,真把你指给镛朔,恐怕他会闹腾个人仰马翻。”
  原来,我是颗烫手山芋,怎能怨她不喜欢我!
  “皇后娘娘请放心,我无意同九爷或四爷有所牵扯。”
  “真的吗?”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是。”我想牵扯的时候过去了,在他有穆可楠和李书凤之后,情断意灭,我不准自己再多想。
  “那就好办得多了,可总还是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对你死心。”
  “奴婢的病怕是不会好了,哪还需要想什么办法?”
  我沙盘推演过了,回章家后想个办法逃走,到时,爹爹必会对外宣称章幼沂病重,药石罔效。
  “你不能死,你一死,镛朔肯定会用尽办法惩罚元凶,他这个太子位子尚不稳固,绝对不能冒险。”
  “已经查出下毒凶手?”我惊讶。阿朔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没说?
  “查出来了。”
  “是谁要谋害皇后娘娘和四爷?”
  “是你的二姐夫禹和王。”
  红红的嘴唇开开合合,我忍不住呛了一下。
  其实,我早有预感,只是……那样挺拔出色的男子啊,为什么要做出这等晦暗残忍的事情?封王还不够吗,妻妾成群还不够吗?人的欲望有多大,心又有多贪呐?
  “禹和王被圈禁,连同你的姐姐和其他妻妾都跟着关进去。这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却是重重举起,轻轻放下,没人知道皇上在想些什么。
  不过你放心,举朝皆知你是这件事情里的大功臣,章大人并没有因为这个事件遭贬,反而还受皇上嘉勉,说他育女有方。“
  又如何?我回章家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爹爹对于子女向来是漠不关心的,儿女对他的意义只有光宗耀祖,而幼祺是大娘的亲生女儿,她受我所害,大娘怎会让我好过!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奴婢一死,四爷会对二爷出手?”而皇帝对禹和王的态度不明,不能冒险。所以,我不能死,更不能活,我的死活对皇后来说是个难题。
  “我给你两条路,你认真想想,想要走哪一条,我都会成全你。”
  “哪两条路?”真不错,原来我还有路走。我讽刺一笑。
  “第一条,再过不久就要选秀,你先回家,等你以待选秀女身份入宫,我会亲自钦点你为嫔妃,再挣个几年,宫里有我提拔,保你一路顺利爬到贵妃位子,这也算是替章家挣足了面子。我知道皇上挺喜欢你的,你不会被冷落,倘使能产下皇子,就更可确保你在后宫的地位了。你说呢?”
  真聪明,用老子镇压儿子,哪个儿子敢吭大气、跟老子抢女人?只不过,用丈夫去换儿子,我真不知道该赞叹一声母爱伟大,还是悲哀第一家庭的夫妻情分?
  皇后见我没作声,又提出第二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