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好逑





  “小姐,请问……要吃什么?”郎敬予的妹夫宗德是个安静内向的年轻人,他擦着手,过来小小声的问。
  “芋头排骨,小份的。”“小菜要海带卤蛋豆干丝,不要花生。”程思婕根本不用开口,旁边立刻有好几个声音抢着帮忙回答。
  程思婕被吓了一跳,转头望望他们,几个大老粗立刻装出“刚刚我们都没出声”的无辜样,不是低头唏哩呼噜猛吃,就是突然忙着数零钱、找钥匙、讲手机。
  她笑了。这些可爱的陌生人啊……
  “咦!咦!这位不是程小姐吗?”隔壁牛仔裤店已经要打烊,胖老板拎着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地走过。一看到程思婕,小如豆的眼睛立刻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纪老板,好久不见了。”
  “你一个人啊?”胖胖的纪老板也忙着看她身后,巡视一圈之后,没发现郎敬予的身影。“阿郎呢?没跟你一起?”
  听到这称呼,程思婕脸上掠过一抹黯淡的表情,但随即,她努力露出微笑。“没,我是自己想吃东西。好久没来了,真的会想念呢。”
  “可是……”胖老板拉过椅子坐,凑近,压低声音问:“跟阿郎吵架了?”
  程思婕眨着眼,病中虚弱,反应迟钝,一时无法消化、回答这么直接的问题。
  “说到阿郎,他脾气是有点古怪没错,但人是很好的,又负责又认真,脚踏实地;现在像这样的男人太少了啦,你要好好把握。”
  她有啊。从一开始,就是她对他有好感的,一直都是她主动,还要怎么好好把握?何况,人家不领情的话,也没有用啊。
  “老板,我想……我应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程思婕婉转说着。
  “不是才怪!你听我一句话,他很喜欢你、对你是很特别的。我看着他长大,不可能看错。”纪老板拍胸脯保证。附近几个低头猛吃的老粗们都默默点着头。
  “可是……”她还是犹豫着,不能相信。
  “我跟你说,你看,这一排店家,”纪老板知道该是时候下猛药了。粗壮的手臂一挥,指着一整排生意不错、地段很精华的夜市店面。“这些,以前都是郎家的。他们以前是大地主,阿郎可是少爷啊!结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命运的锁链,就这样紧紧的缠绕着他们……”
  没想到老板英文好,成语也用得不错,她以为自己打开电视在看“玫瑰铜铃眼”,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芋头排骨汤端上来了都没反应。
  “你先吃嘛,一边吃一边听。”胖老板示意要她动手。
  所以程思婕举起汤匙,傻傻的吃着,也傻傻的听着。
  “反正就是他读高中时,他老爸突然死了。你也知道,有钱人都搞什么投资啦、以钱滚钱那一套,结果毫无准备的意外死了,一大堆问题都跑出来;最后搞到薪水没办法发、公司被查封……阿郎他妈跟他妹这么多年来都是千金小姐,家里出事之后还是活得跟白痴一样,照我看,当初把那两个蠢货一起打死就轻松多了。”
  程思婕被吓得差点把汤喷出来。这话也讲得太……太直接了!
  “你不要以为我夸张。你有听过一个男生帮妈妈、妹妹洗内衣裤、床单、买卫生用品的吗?上课上到一半被广播叫到训导处,因为妈妈忘了带钥匙,打电话到学校要儿子回家开门?这些都是在他高三时发生的,还是他妈妈自己当笑话讲,我们才知道;要不然,阿郎那个个性,就算累到死也不会开口。”粗勇的纪老板很豪迈地叹了一口长气。“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喜欢普通的女生。这你可以理解了吧?”
  “普通女生不行,那不然……他喜欢男生吗?”程思婕小心翼翼地问。
  纪老板一愣,然后,豪放大笑起来,笑声震耳。
  “不是。而是要很坚强、很有能力、很会照顾自己、不麻烦、不乱花钱、一点都不任性的女人。我们以前都觉得这种条件的女人是不存在的,要等到以后科学家发明出机器人。”纪老板笑着,很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后来,他就遇到你了。”
  这下换程思婕发愣了。她呆了半晌,才有些落寞地说:“不,我想我还不够特别。”
  “你已经是最特别的了。阿郎对你的另眼看待,我们全都清清楚楚。”又赢得一阵无声的点头浪潮。纪老板赞许地环顾一周之后,继续苦口婆心劝道:“程小姐,你要有信心,对阿郎有耐心一点,他是吃过苦的孩子,也许嘴巴不甜,不会追女孩子,不会买花、买首饰送你,但……你如果喜欢他,就忍耐忍耐吧。”
  “不是这个问题。真的、真的是我不够好。”说着,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或许是手艺不同,她真的吃不惯;或许,这话题太尖锐,她的伤口还新鲜,无法承受这么直接的冲击。
  程思婕放下汤匙,罕见地没把一小盅吃完,她把椅子往后移动,正想站起来去结帐准备离开时,突然发现──她被困住了。
  身旁的客人们本来各自在聊天或吃喝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位置都移动过了,她好像身处在五行八卦阵中,每个方向都有桌子或椅子或食客挡路。
  “我……我要走了……”她微弱地宣告着。
  问题是,这话讲了好几次,大家动都不动,连看都不看她。程思婕无助地望着四周,束手无策。
  “再坐一下嘛,我们再聊一聊,我还有很多阿郎的事情要跟你说。”纪老板热情招呼,就是不放人。
  在一群装没事的粗人中间,她好像罚站一样;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巷口出现一个缓缓往这边走来的潇洒身影。
  角色对调。今天,是她在这儿看着他走过来。
  之前,他每天看着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胖老板这才如释重负,起身准备离开。临走,还横了面摊前的妹夫一眼,低声嘀咕:“早就打暗号叫你打电话,还拖这么久。”
  “我也有其他客人要招呼啊。”妹夫小小声辩解。
  一阵扰攘,众人挪椅子、移桌子,三两下把剩下的东西吃完,速速结帐离去;没多久,现场净空,简直比导演在拍戏现场喊清场还干净、迅速。
  终于,只剩两人遥遥相对。
  好一阵子不见了,他还是很好看;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散自在,好像全世界的纷扰都只是小意思,再多的难题他都能轻易解决似的。
  “什么紧急状况,需要我立刻赶过来?紧急在哪里?”郎敬予凉凉问着妹夫。妹夫不敢多说,低头整理东西,也想赶快逃离现场。
  他的眼光终于投向她。太远了,又是夜里,看不清楚,程思婕却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心儿怦怦跳,当下只好随便找点话说:“你、你下班了?”
  “嗯。”他还是远远望着她,没打算走近,也没打算多说似的。
  平常惯用的撒娇或耍赖手法,此刻好像全都离她远去。程思婕手足无措地站着。
  “你一个人?今天怎么有空来?”好半晌,郎敬予终于开口。
  咦!嗯?他的语气,是不是有点……有点酸酸的?为什么啊?
  “是啊,不然呢?”
  “不晓得。你不是常有‘朋友’找你吗?”
  语气还是平平的,程思婕却听出了隐藏的酸意。她很困惑。
  她有来往的朋友只剩赵湘柔和罗可茵,他为什么要不开心?不喜欢她的朋友吗?还是什么其它原因?
  “你是说谁?”她偏了偏头,还是忍不住委屈。“不管是哪个朋友,我都没有见到面啊。我最近在生病,连饭都没吃了,哪里还有力气跟朋友出去。”
  连男友都不理她死活了,她哪有心情跟别人出去饮宴作乐?
  郎敬予的表情终于有些波动。他的眉一挑,“生病了?”
  “对啊,好几天了,还请假不能去上班,到今天晚上才好一点点。”
  有人听着,安静地往这边移动了几步。
  只见她越说越委屈,眼圈儿又红了。“睡醒之后饿得要命,可是家里又没有东西,想找泡面吃都没有,只好出来一趟。”
  “为什么没去买?你不是常去逛超市吗?”他说着,又靠近了一些。
  她怨怨地看他一眼。之前去逛超市,都是要买东西去给他煮的。换成自己,她就没心情、也没兴致买了。
  “老是要别人煮给你吃,你这样行吗?”语带责备,刚硬的手臂却伸了过来,轻扶住有些摇晃的小姐。
  他就是没办法丢下楚楚可怜的她不管。虽然痛恨女人撒娇,但她一撒娇,他就没辙。
  “不然怎么办?‘别人’又不教我。”说是这样说,但郎敬予就是她的克星,程思婕完全没办法跟他赌气。她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没骨气就没骨气吧。她真的很累了。
  他没有推开,只是顺势搂住,双手像是有自由意志,根本不听大脑使唤。
  “那你现在吃饱了没?”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明显地心软了。
  “还没。吃到一半就……”程思婕望着空空的桌面,有点啼笑皆非。刚刚郎敬予一现身,她的小盅就立刻被收走了,根本不给她机会继续吃完。这一群人啊……
  “我还是饿,怎么办?”
  “怎么办?‘别人’煮给你吃喽。”他好像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跟着郎敬予回去了,吃了一顿热腾腾的、专属于她的好消夜。
  然后,那一夜……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隔日清晨。
  郎敬予抱膝坐在床上。裸露的强壮肩膀、手臂沐浴在晨光中,静止的他彷佛一尊充满力与美的雕像。他转头,注视着身旁睡得正甜的人。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老实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虽然百分之百确定两人都没有喝酒──除非他监督她喝下的感冒糖浆也算的话──但郎敬予也无法斩钉截铁的说,昨晚他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几百次发誓、下定决心,他以后的伴侣,一定要是独立刚强的女子,在野外可以自己接生那种,完全不用他照顾、费心伺候为最佳。外型一点都不重要。
  结果,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以为程思婕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女子。虽然有点太漂亮,但每次看到她,都是刚下班、带点城市粉领的疲惫,好像刚在会议室里打赢了一仗似的。笃定自信、从来没有废话,安安静静吃完就走,干净俐落。
  直到两人走得近了,郎敬予当然很快发现,她也是个平凡女子。聪明人──尤其是身上有包袱的聪明人──就该立刻收手,快快疏远;但,怎么就是做不到?
  就像昨晚吧。明明两人在冷战的,为什么后来他又带着她回家?煮了东西给她吃也罢了,吃完就该送她走,为什么……
  为什么到后来,自告奋勇要帮忙洗碗的她会靠在他身边?他不但没有推开,反而搂住她;本来紧闭的唇,为什么会去找到对方的,亲密纠缠?然后、然后……
  是那欲言又止的小嘴吗?微微颤抖,却什么都没说;还是那双欲泪的大眼睛?眼圈儿红了又红,却死忍着不肯掉眼泪。
  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坚强的女人,结果,却没办法抵抗逞强的她。
  这么多的疑问,却没有任何解答。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美丽的大麻烦,正挤在他不大的床上,抱着被子,睡得好熟。
  长长睫毛掩下来,在眼下遮出淡淡阴影。她瘦了,憔悴了些。素颜的她竟有点楚楚可怜,郎敬予忍不住伸手轻轻碰触她的脸蛋。
  昨夜,当纠缠结束,激烈喘息渐渐舒缓之际,这张红通通的脸蛋埋在他胸口,倾听猛烈的心跳声。拥着她,一时之间,郎敬予竟然有晕船的感觉。
  他到底在做什么?晕眩而迷茫的感受,为什么该死的这么舒服?
  “你不用自责,是我主动的。”那时,她幽幽的嗓音传来。
  郎敬予搂紧她,闭上眼。“胡说八道。”
  “一直都是我啊。我知道你最想要的不是我这样的女生。可是我会改,真的。我不会再没问你就乱答应朋友的邀约,也不会自作主张,帮你决定要穿什么衣服;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我也会认真学煮菜……”
  “你对所有的男友,都是这么听话吗?”他知道这问题不适当到极点,但实在忍不住,在他能控制之前已脱口而出。
  承认吧,郎敬予,其实自己介意得要死,就是在吃醋。
  程思婕略撑起身子,眨着眼,静静望着他。过肩的发披散下来,彷佛帘幕,把他们密密遮在两人的小世界中。
  “我忘记了。”她坦白说着,黑白分明的眼眸率直而诚实。“遇见你以后,以前的事,我就都忘光了。”
  “我应该是脾气最不好、最没办法宠你的……”男友。
  说着说着,莫名的焦躁突然又涌上,郎敬予成年以来还没有这么幼稚过。明知不该说,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