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好逑





  “妈,你在做什么?”他手持锅铲,围着围裙,却还是充满了顶天立地的威严。
  “没有啊,我只是……跟我媳妇聊聊而已。”郎母面对儿子,气势立刻矮了一大截,越说越小声。
  “聊什么?你又要拉她去做什么了?”
  自从跟程思婕见过面以来,郎母三不五时就找机会跟“准媳妇”联络感情。去佛堂拉她去,为了帮她祈福消灾;做脸体验也拉她去,因为体验价很“实惠”;没事就约她喝茶、泡温泉、逛街,好像程思婕不用上班、工作似的。
  所以郎敬予才会这么严厉,一看情况不对,立刻逼问。他走了过来,只冷冷瞥了一眼那些五花八门的彩色广告,就看出了端倪。
  “真的没什么,看看聊聊而已……”
  “妈,你还没放弃?我已经说过,我们就算把这房子卖掉,加上我不吃不喝十年的薪水,也不够去买这些××山庄,×宝或是×品的房子。你为什么还在看这些?要讲几次才行!?”
  郎母被儿子凶得颜面无光,忍不住要为自己辩驳。“可是你张阿姨对房地产很熟,她分析给我听过,这投资绝对值得,买下去一定马上狂涨。就算自己不住,脱手时也一定大赚。何况,不用一次付清,可以贷款啊。”
  “爸爸当年贷了多少款做生意,结果一出意外,你看看变成怎样?”郎敬予居高临下瞪着母亲,声色俱厉。“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我才不要思婕跟我们的小孩背负这种责任!要买就一次付清,我绝不贷款!”
  程思婕在旁边默默听着;听到这里,一股难言的暖流慢慢涌起。
  他……他说……“我们的小孩”。
  “呸呸呸!你这孩子,怎么乱诅咒!”郎母画得细细的眉毛皱起来。“用钱赚钱才会赚得快,你看张阿姨,做房地产多成功!现在房子一栋买过一栋……听她的不会错!”
  “我不同意。”郎敬予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顽劣不合作的态势。
  他母亲就是这样,耳根子比他妹妹还软,一掷千金的气势也比他妹妹更夸张。妹妹还有妹夫看着,母亲根本就是无法无天到极点。几万元的灵芝,贵到不敢问的古董,实在没有必要的欧洲房车……被怂恿了就想去买,完全不管自己的银行帐户钱够不够!
  偏偏郎敬予就是负责收拾烂摊子的倒楣鬼。这些年来,为了类似的事情,不知道已经吵过多少次,真的不能怪他有时太过紧张、严厉。
  “张阿姨说……这个投资报酬率……贷款的利率……存钱……”郎母还在试图说服黑着一张脸、完全不合作的儿子。“哎,你真的不懂投资,要多听专家的──”
  “呃,对不起,郎妈妈,我可以说话吗?”一直解语花般在旁边安静听着的程思婕,此刻突然小小声的打断郎母的滔滔不绝。
  “你说,别不好意思,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知道你也很喜欢这些房子,想要住好一点的地方,对不对?”郎母玻ё叛郏Φ煤么劝潞凸睦拧?br />   程思婕也微笑,完全就是个乖巧好媳妇的模样。
  “郎妈妈,您说得对,这种事,要听专家的意见。”她悠悠开口,胸有成竹,彷佛在对难缠客户简报似的,稳健又流利。“那不妨听听我的怎么样?现在的空屋率虽然有比前两年降低一些,但还是居高不下;房子买了,大概无法顺利脱手。而如果要比较贷款利率的话,银行的姿态还是很高,利息重又不好贷,我们常常建议客人要谨慎行事,不要贸然投入大笔资金。”
  “你是专家?”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郎母,眨着眼,望着程思婕。
  “我是。”程思婕自信一笑,整个人散发出专业的气势,侃侃而谈。“T大工商管理系毕业,到美国拿的是商管硕士,一回来就在HC银行工作。对于市场现况、房地产走势、贷款放款、投资方向,都很了解的。”
  其实到后面根本是乱说一通。她的专长根本不是那些,不过,唬人已经够了,郎母就好半晌说不出话,只是傻傻看着程思婕。
  “郎妈妈,这真的应该从长计议。如果那位张阿姨不介意,可以约出来聊一聊,我应该可以提供一点意见。”顺便摸清这人底细,看是不是又是一个打着友情旗帜来鼓吹投资的“好朋友”。
  “呃……这个嘛……我再问问看。”郎母开始支吾,闪烁其辞。她对这个美美的、笑咪咪的,总是又乖又听话的准媳妇突然产生了一股敬意,不敢造次。
  “真的别客气。我是学这个的,有类似的事情、想法的话,都可以跟我讨论喔。”程思婕笑得超诚恳的。“还有上次的记帐问题,我已经想到办法解决了。有电子记帐软体,真的很方便。郎妈妈,我教你用。你这么聪明,一定马上就学会。”
  郎敬予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眼旁观,听到这里,刚硬的嘴角线条柔和了,已经忍不住要慢慢的、微微的上扬。
  他的心上人,看起来漂亮到一点都不实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贤内助。而且,方法比他的好多了。
  看着她笑得甜甜蜜蜜,却把母亲说得动弹不得的样子,郎敬予想起了她的好友罗可茵说的话。
  那时,罗可茵详细回答了他所有问题,态度非常好,跟赵湘柔的不友善有天壤之别;最后,还由衷地告诉他:“别怕宠坏她,思婕值得的。”
  而他此刻觉得,罗可茵说的话,完全正确。
  别怕宠坏她。因为,她值得。
  后来,他们最常吃消夜的地方,当然是芋头排骨小店。
  两人总是手牵着手出现,让夜归众人都想拿出墨镜来戴上。
  入冬之后,芋头算产季,加上天气转冷,晚上谁都想吃一碗又热又香的芋头排骨汤。所以,小店的生意又兴隆起来,常常忙到很晚,客人还络绎不绝。
  郎敬予带着美得像朵玫瑰似的小姐来时,大伙儿正在闲聊;一看到他们,眼睛都亮了──当然不是因为俊男美女赏心悦目,而是,他们手上提着的东西。
  “珍珠奶茶?!”众人一阵怒吼。
  这么甜又这么娘的饮料,铁铮铮的男子汉平常是不喝的。他们要喝蛮牛加咖啡,或是宝力达P加绍兴酒!最大让步也只是麦仔茶,谁要喝甜腻的珍珠奶茶!
  不过,程思婕的笑脸让所有大男人都软化,没人会拒绝她的盛情,只好一个个无言地接过。
  “这吸管颜色……”有人忍不住嘀咕。
  所有吸管都是亮眼的桃红色,拿在他们手上,说有多不搭就有多不搭。
  “有加持过的,听说可以招桃花喔。”程思婕笑得好甜,流转眼波往她的心上人看去。郎敬予很努力的不要显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在他看来,那家珍珠奶茶店的老板,根本就是个满口胡言的神棍,还什么五色吸管,简直胡说八道!
  但此言一出,众人都突然看向一旁如山一样矗立的麻脸。很需要助力的麻脸思考几秒,然后毅然决然地拿起饮料,大口开始喝。
  麻脸都喝了,那……他们也喝吧。男子气概,等喝完再说。
  当然郎敬予这时候来,根本没机会坐下来跟女友一起悠闲共餐,大部分时候,卷起袖子就去帮忙料理。程思婕也不介意,笑咪咪地跟其他已经熟了的朋友聊天。
  “其实,我也想学着做、可以帮忙啊。”她向纪老板抱怨。“可是都没人要教我。”
  “他们的制作跟烹调的过程,都是商业机密,家传的秘方,不能外传的。”纪老板对她挤眉弄眼。“不过你已经算家人了,叫阿郎教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他就是不教,拜托好几次了,都不答应。”
  “怎么可以这样!我帮你教训他!”纪老板这已经不是古道热肠,完全就是严重的偏心了。
  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芋头排骨汤过来的郎敬予,才把碗放下,就被纪老板捉住,大兴问罪之师。
  “为什么不教思婕?她想学,就让她学啊。”大人升堂了。
  “干嘛学?我煮给她吃就可以了。”郎敬予摆出永远的扑克脸,冷冷回答。
  是,她要吃的,他煮。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多说。
  “你不能老是这么大男人,啥事都帮人家决定,也要听听思婕的想法跟意见啊。”纪老板苦口婆心的劝说。“两人好不容易好好在一起了,你可不要又耍性格,把小姐吓跑。”
  “不会啦,他现在吓不跑我了。”程思婕笑得眼儿弯弯,嘴角也弯弯。
  “我要耍性格、吓跑她,干嘛大费周章去追回来?”郎敬予一脸不以为然。“一次就够了,谁有体力三不五时这样搞?”
  “不要在这里开黄腔!什么搞不搞的!”有人严重指责。“要做什么,回家去再做!”
  众人轰然大笑之际,程思婕被闹得脸都红了,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是带着娇憨的笑容,超乖巧的。也难怪大家疼她。
  郎敬予站在桌旁,安静望着她,心里想的,跟第一次在这儿看到她时想的,几乎一样。
  这么漂亮的小姐,有如高塔上的公主,他高攀不上吧。
  幸好她不介意一人一半,甚至主动从塔上爬下来,跟他碰面。
  他知道,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表情有多温柔。
  “呃,大哥……那个面,不如还是我来炒吧?”宗德不停手地忙着,本来在帮忙的人又在发呆,他忍不住小小声地商量着。
  “对啊,你要不要坐下来好好看个够?”纪老板油光满面的脸上全是“受不了”的表情。“我走可以吧,以后店里来弄个情人雅座好了,这样大家都舒服。”
  郎敬予近来的脾气好了非常多,脸色也没那么吓人了。听到这样的取笑,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去帮忙炒面。
  “这种脾气,啧啧啧……”纪老板腆着大肚子,忍不住摇头晃脑。“思婕,委屈你多忍耐一点了。”
  “哪有。是他比较忍耐我啦。”回答甜蜜蜜,比大家手中的珍珠奶茶更腻人。
  众人一阵无言。好半晌,才有人低声嘀咕:“明明是我们在忍耐他们吧……”
  “呃。”小弟打了一个好大的响嗝,简直像青蛙一样。他抓抓头,在一阵怒目相向中尴尬解释:“是奶茶太甜了,没办法。”
  “那我也要!”“我也想打嗝!”“我不只打嗝,还想吐!”顿时,像约好一样,清喉咙、大声咳嗽、打嗝甚至呕吐的声音都出来了,让路过的行人都吓得纷纷闪避,以为这一家店发生什么事了。
  郎敬予笑了,低头炒着面。他的小姐喜欢吃,所以多帮她炒了一盘。细心地放了好多青菜豆芽菜,肉又鲜又嫩,完全没有味精,但滋味一定鲜美好吃,因为里面满满都是他的心意。
  热闹嘈杂中,初冬的夜里,小店还是一样灯火通明,生气蓬勃。吃完了消夜,都能肚子暖暖饱饱的抵御寒风与黑夜。睡一觉起来,又要迎向全新的一天。
  吃饱了才有体力追求更好的生活,追求心上人,追求梦想……
  不管追求什么,都一定要成功喔。
  后记
  当年和初恋男友分手之际,状况之血腥,足可媲美电影“抢救雷恩大兵”一刀未剪版的前十分钟。
  当然我还是挺过来了。现在想想,不过就是失恋嘛,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那时,是朋友以他们的方式作陪,支持我走过那段惨澹的日子。而突然多出来的时间太充裕,不知为何,我开始钻研厨艺;煮好之后自己毫无胃口,身边的好友被我强迫喂食,导致他们个个都在体重上精进不少。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爱情的领域里非常谨慎,而友情,却从来不曾亏待过我。
  好几年后某次偶遇那位前男友,很客套的寒暄与探问近况之际,他突然有感而发地说:“你最重友情,有朋友陪伴,应该就很开心了。”
  当下听了非常想骂脏话。若不是与他分手,我又怎么会变成“最重友情”的人?
  不过,因此而得到了难以回报的珍贵友谊,以及不用看食谱就能做出豆沙锅饼的能力,至今我仍深深感谢──当然是感谢我的朋友,不是某男士。
  当作者的,常常需要胡思乱想。往好的方向解释,就是灵感俯拾皆是,触发哪里都有;但往比较不好的方向去的话,就是患得患失,甚至钻牛角尖;套句很通俗的结论,就是“想太多”。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有一次非常惊险的要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原因非常蠢,完全是自己吓自己,闷到牛角尖里去了。但好朋友的一句“不然,你就如此这般啊。”轻轻松松把我从万丈深渊(是,这是夸示法)里给打救出来。好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一样,整个亮起来了。
  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前一分钟我还在闷字打满整个萤幕(闷闷闷闷闷闷闷闷闷闷……像这样);后一分钟,豁然开朗。满心的感谢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