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漓吟





  “爹……爹爹!”兰清漓极力挪动,可双足陷在一地浓血里,却怎么也没法移动半分。
  她认得那只手掌,分明是爹爹的手呵!
  教她握笔、教她习字、教她绘画的指与掌!
  可是,爹爹却沉在了一地血泊里,再也浮不上来……
  猛然间,漫天血色忽然一变,变成了无边黑夜。
  空寂,沉默,让她寻不到方向。
  慢慢地,黑暗里却有个身影向她靠近,不断地散发出荧荧微光,让她眼前一亮。
  兰清漓抓着那一丝光亮,努力地向人影靠去。
  这人影……好熟悉呵!
  可是,为什么熟悉之中,却又散发出浓浓的危险呢?
  努力睁大眼,兰清漓想要看清人影。
  近一些、再近一些……
  呵,她马上就要看清了!
  “不!”刚刚看清,兰清漓便又忍不住惊慌失措。
  俊雅绝伦、淡笑隐隐。那男子的形貌,分明是明夜王莫非!
  不,她不要靠近他!她要离开,要离开!
  可是,为什么她收不住脚?为什么……她像羽毛一样飘了起来?
  “不,不要啊!”兰清漓忽然意识到,原来并不是自己飘了起来,而是莫非沉落了下去,离她越来越远!
  莫非沉下去的地方,正是那一片血泊。
  血泊中爹爹的手掌,仍在一下下轻挥,仿佛是招魂的使者,把莫非慢慢招入了血泊深处,再不见踪影……
  “王爷!”兰清漓心头剧痛,忽然忘记了要离开,反而拼命向下扑去。
  不要离开,不要沉落!
  莫非是天地间唯一的一点温暖,若是沉落了,她会冻僵的呵!
  梦,也会让人心痛失魂的吗?
  这一次,兰清漓终于知道,原来在梦里,心痛也可以如此真实。
  明明是那样霸道的一个男子,她竟还要在梦中为他心痛!
  到底是为什么,谁能告诉她?
  第6章(2)
  第二日醒来,兰清漓明显的一脸疲倦。
  整晚上都做噩梦,又怎会有精神?
  正在房里休息打瞌睡,莫非却遣了个侍女过来,让她到书房有事相商。
  呵!看来穿着这身男装,果然不会轻松。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淡青衣袍,兰清漓努力笑笑。
  镇静,要镇静!不管他要她做什么,都不能给他反悔的机会!不然,她或许就要失去很多、很多。
  跟在侍女身后,兰清漓迈入一所幽静小园,只见修竹两三根,映着几间古雅的屋子很是宜人。
  书斋内并不止莫非一人,另外还有两个男子在座。模样虽似在议事,但气氛却并不怎样凝重。
  看到兰清漓进来,右侧穿茜红衣袍的年轻男子立刻盯向她,目不转睛。左侧那三十多岁的白衣文士抚着一把折扇,却连头也未抬,一径在沉思着什么。
  “来了?先到一旁坐下吧。”见兰清漓走近,莫非好像已经把昨夜忘记,脸上没有半丝波动,微笑着把旁侧一张座椅指给她。
  “这位是……”察觉到有人在身旁坐下,那文士才从沉思中抬头,望向兰清漓,然后面上立时露出些惊讶神色。
  “嗯,她便是我曾向贺先生提及过的,鉴证伪造公文之人。”莫非一句带过,挑眉道,“怎么,贺先生何事惊讶?”
  这贺亭章是当朝文士,为人向来沉稳,要他惊讶可并不容易。
  思索着摇了摇手中折扇,贺亭章平复下神色,道:“王爷,亭章只是诧异这位公子年岁颇轻,却能为王爷分忧而已。”
  “唔。”莫非点点头,不再询问。
  那衣衫鲜丽的年轻男子却咧嘴一笑,道:“七哥身旁所用之人,果真个个风雅灵秀,只觉看着也让人舒心悦目。”
  莫非轻斥道:“十一少贫嘴!说吧,你此去山西有何发现?”
  年轻男子排名十一,正是胤月王朝的漓夜王莫珩。
  闻言后,莫珩笑嘻嘻道:“发现?除了发现个死人还会有何物?”
  “哦?已经死了吗……”莫非挑一挑眉。
  “嗯,我去时那人死了已有两天。”莫珩满脸轻松笑意,谈论死人就如在谈论天气一般,又道,“这等人利用过后若还能活,才是天下奇闻呢!”
  “那你可确定他正是书写密函之人?”莫非不与他玩笑,继续发问。
  “当然!他本是山西布政司内一名文职小吏,平日专为王穆直管理账务。我将他往日所书字迹与那密函对照了一下,可是分毫不差!”说着,莫珩自怀里掏出本书册,遥遥抛向莫非。
  莫非略看了看便转递给兰清漓,道:“你细瞧一下,这两种字迹可是同一人所书。”
  兰清漓站起身接过,用心细看,半晌后抬头道:“王爷,这两种笔迹确为同一人所书。”
  “唔。”莫非点头,笑道,“原来果真死了,真是可惜呵!”他口中轻叹,脸上却一点可惜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是种早有所料的平静。
  贺亭章微一思索,缓缓道:“三月初二,密函送至户部,揭露王穆直侵吞官银。三月初九,王穆直公文递至户部,上书库存官银数与往年大不相符。三月十七,户部差人往山西查验,证实官银缺失。三月二十六,王穆直押入大理寺囚禁。如今查证刚刚开始,书写密函之人却已暴死。一切,可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呵!”
  栽赃嫁祸、杀人灭口!
  这从头至尾的一切,便是王穆直一案的来龙去脉。由贺亭章按照时序道来,顿时清晰可循。连坐在一旁,原本对案情并不熟悉的兰清漓也明白许多。
  莫非微微一笑,道:“滴水不漏?天下真会有滴水不漏之物吗?”就算是天网般绵密,他也得从中寻出个破口来!
  “七哥什么意思?爽快点说来听听!”莫珩最不耐烦,出言催促。
  “书写密函之人虽然已死,但总会留下点东西来吧?”莫非视线一转,与贺亭章对视。
  “哦?王爷的意思是……”贺亭章若有所悟,却并不立刻说破。
  莫非微笑道:“那户部尚书刘恒向来呆板不灵,事事爱以证据为先、讲究眼见为实。此次王穆直一案便是因他介入,才觉处处阻碍。本王寻思,既然他这样喜欢证据,那我们何不就给他一张呢?”
  贺亭章顿时微笑着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他要证据,我们给他便是!”
  说着,两人同时将视线一转,投向旁边的兰清漓。
  兰清漓手中账册尚未放下,这时触到众人目光,心底顿时一震,面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异神色来。
  不会吧!难道他们的意思是……
  莫非轻轻一笑,站起身走到兰清漓面前,盯住她道:“清漓呵!你不是想为本王分忧吗?这一次,可要大展长才了!”
  别人可伪造公文瞒天过海,他们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兰清漓的才能,要照着这密函与账册上的字迹,模仿那死去小吏的口吻造出些遗言遗书来,简直不用费吹灰之力。
  而遗书中的内容吗……自然要直指那幕后盗银之人。待陈上公堂后,好便于利用。
  兰清漓见着他笑意满满的眼,禁不住心底发寒,握在账册上的手指揪成一团,怔怔摇头道:“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没想到,今日莫非叫她来,会交给她这么一件烫手之事!
  虽然她曾说过,要以男子之身为他分忧,可是……可是并不代表什么都能做啊!
  “哦?”莫非注视她眼底惊疑,双眉渐渐拧起,忽地转过身静静瞧向莫珩与贺亭章,道,“你们先回去吧,后续之事我自有安排。”
  他这是要清场,单独与兰清漓相对了。
  莫珩看着兰清漓一笑,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与贺亭章一同走出了书斋。
  第7章(1)
  书斋宁静,再无旁人。
  “怎样,昨晚睡得可好?”慢条斯理的微笑,莫非手掌轻抬向兰清漓面上抚去,却并不急着和她细谈。
  “还好。”兰清漓低头,惶惶然避开莫非的碰触。
  “嗯,看来睡得不怎么好呢,是因为想念本王吗?”莫非上前一步,凑近细看兰清漓疲倦脸色,不禁低笑。
  “王爷!”兰清漓抑不住脸上发热,手指却是冰凉。
  对于莫非的气息、对于莫非的温度,她实在有挥之不去的惧怕。
  “放心吧,本王答应过的话,不会反悔。只要你真心为本王分忧解难,自然不会对你怎样!不过……若是清漓反悔,不肯为本王分忧的话……”故意拖长语气,莫非的笑意里含了一分嘲弄,安心看她彷徨迷惑。
  心头一颤,兰清漓面色更加紧张,半晌后却仍是低声道:“王爷,并非清漓不肯为王爷分忧。只是……只是假造死者遗书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更何况……”这遗书还是莫非为了陷害他人而造!
  她虽然想保住自身清白,但这等害人之事,还是不肯做的。
  莫非见她不受威胁,倒也诧异了一下,然后微笑道:“清漓,怎么你以为本王要那遗书,真的是想害人吗?其实你若不肯伪造遗书,对本王也没多大干系,只是会害惨了王穆直、害惨了北疆千万百姓呢!”
  “什么?”兰清漓一怔,抬眼看向莫非。
  这遗书跟王穆直、跟北疆的千万百姓有什么关系?
  莫非继续道:“现在官银失窃一案牵连很大,若没有那纸遗书,王穆直便很难脱罪。他为官三十四年,向来清正廉洁、不贪分毫,深受辖地百姓称道。下狱之时,家中只余瓦屋三间、薄田两亩,存银不过二十七两。如此官员,你都不肯救吗?”
  莫非语声平淡,可语中含义却让兰清漓禁不住动容。
  她与王穆直只在大理寺中见过一面,虽然直觉王穆直应是个好官,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难得清官。
  三十万两并不是小数目,就算胤月王朝多年来民生尚算安定,也不是轻易能够筹出。王穆直一案事关重大,若是坐实了罪行,那三十万两官银眼看便再也无迹可追,只能石沉大海。
  听到这里,兰清漓心底不由动了动,但仍道:“王爷,王大人若果真是被人诬陷,那自有公道律法还他清白。清漓不信,这胤月王朝中竟会没了公理!”
  “哦?公道律法?”莫非低低一笑,道,“清漓呵清漓,以你自身体会,这公道律法可曾波及每一人吗?”
  他气息温暖,吹拂在兰清漓额头,那双手更是自袖中抬起,缓缓按落在她肩上。
  “王爷!”感到肩上热力传来,兰清漓指尖微微一颤,语声渐渐转弱。
  是呵,若这世间真有公道理法,那她一生磊落的父亲又怎会莫名重伤身死?她又怎会……被禁制在这明夜王府!
  莫非视线从上而下,看见她面上抗拒神色慢慢逝去无踪,仍是微笑道:“再比如,那名差点取你性命、最后又被你所杀的刺客,与公道律法可有关吗?”
  莫非语声悠悠,竟是直指兰清漓曾杀一人,而并未入官堂审!
  兰清漓猛然抬头,大声道:“王爷!你明知那刺客并非清漓故意杀死,而是他自己所求!”
  面色苍白,兰清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点点腥热鲜血溅上双手的感觉!这个……这个可怕到极点的男人,竟还要用那一日的惨况来逼她!
  莫非并不动容,双眼一眯道:“他求你,你便可以杀他吗?若他并非追杀你的刺客,而是你的血脉亲人、知交好友,你可还会下此杀手?抑或是……拼尽全力救他?”
  兰清漓闻言气怒,大声道:“王爷!若清漓所记不错,那刺客是因王爷下令才会垂危丧命吧?”
  莫非看着她轻轻一笑,道:“清漓不必气恼,本王提醒你此事,不过是要你知道,这世间并非处处有公理而已。”说话间手掌轻拍她肩头,温言安抚道,“清漓,那三十万两官银事关重大,本王要你伪造遗书也是无奈之举。写与不写,端看你心中所想,是人命重要、还是人言重要!”
  兰清漓呆呆立在他身前,茫然摇头,不知如何是好。
  人命与人言相比,那自然是人命为重。
  可是……可是莫非要她伪造的,是遗书啊!
  第7章(2)
  莫非也不急躁,继续在她耳边徐徐道:“山西布政司中所余官银,是朝廷每年减免山西全省赋税,才能存下。每年年初都由布政使上奏数额后,再由朝廷下令将银两送至北疆,用来巩固防线、充作军饷。如今官银失盗下落不明,朝廷一时间又筹措不出,你说镇守那北疆的千万军士该如何是好?那北方的无数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胤月王朝北方紧临异族,年年都会遭受铁蹄侵扰。若军饷不连续、防线不稳固,那广大疆域后的百姓便要饱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之苦。
  原来,这三十万两官银,竟是要送往北疆的军饷!
  兰清漓方才被莫非一番打击虽然心灰意冷,此时却仍禁不住动容,抬起头来。她并没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