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禛
眼瞅着门边踱来大票生意,那小二却不合时宜地干咳着不上前招呼;醉清风掌柜不满地收起常日的谄笑,几步上前将小二拽去身后,却也斜睨着横幅眨眼怔了怔,便忙抬眼朝其身后翘首瞧了瞧,却并未在尾随其后的诸多男子中瞧见一个可与其匹配的。脑筋飞速转了转,立刻哈腰垂下脑袋揖道,“这位……爷的女人,里面请,雅座还是大厅?”
这妞,极是美丽;可怎么看都是闺中待嫁的女子,缘何身侧竟有丫头举牌,特地写了这么句惹人捧腹的字迹……不过,哎,若自个儿家的糟糠之妻这般诱人,那定也得日日捂在房内!出门定得陪着身侧!那就是不能伴着,也得让其他男人知道她的归属……
“怎么人们都这么奇怪。不是呛着就是倒地,再不就是老半天不动……那个小哥哥,你还好吧?”
咹!想哪儿去了!
身侧明艳照人的小女子,樱唇中一声甚是懵懂的低语,瞬时让这掌柜慌不迭照自个儿的胖脸刮上一轻轻的嘴巴子,跟着,便在她更显不解的双眸注视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腿照失了魂般原地干张着大嘴的小二一踹,低声嗔道,“还不滚去招呼客官?没瞧着来人了?!”
“啊……客官请!客官请!”
总算恢复了些许神智,却又不自觉将目光瞟向那声若黄莺的佳人;待得中年掌柜狠狠瞪来一眼,这小二才终于管住自个儿的眼珠子,潇洒地拿桌布抹了抹额头,往里请着吆喝道,“客官们请啊!大厅还是雅座,您随意呦!”
吆喝声一断,小二才发觉有丝不对劲。往日就算有人在酒楼摆宴请酒,也断不会有这么一大批客官同时上门;还别说,竟全是满脸蠢蠢欲动的青壮年男子……而且,他们的脚步也都不过是试摸着在台阶下停留,闪烁着男人间心领神会的目光遥遥注视着、顾盼生辉的美丽女子。
“唉,李兄……你猜这姑娘,过会子那雅座可还瞧得见?”
“谁晓得,那就这边等会儿……愚兄更关心的,是她究竟是谁家女儿。贤弟,你猜,这会不会是家里人怕她太过招摇,故意给举的牌子?我就不信她真的出嫁了……能有谁……可娶得这般佳人……”
“咳……这位兄台说的。那意思是,只有你有这福份?”
“哼。小生不才,家业也不过是京中排得上头十的。只不知这位兄台可否是京中首富?”
“铜臭与在下永是孽缘。张某我书香门第,只是途径京畿。我看这位小娘子秀丽脱俗,定不会只以家业取人。”
“你……我说你这话说的。一外乡人,还想在老子地头上……”
“李兄,呀!她竟坐在大厅!快快,赶不上了……”
丝毫未觉,攒动的人影正以最快的速度、将处在角落的自个儿围住。温紫皱着眉心转脸四下一瞟,浑不知这微嗔的面容对热血男儿们有多大的杀伤力,只更为诧异地‘偷偷’捂起小嘴,伏在一直严肃举牌的薇芳耳畔悄声说道,“累不累?放下来吧。这些人都知道了。”
听话地点点头,将那字迹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可自幼也受过教育的薇芳,依旧护卫般沉着地瞪着那偶尔状似无意瞟来的目光,直惹得温紫噗哧一声低笑,招手轻唤着既见了美色、又因宾客涌动喜不自禁的掌柜,轻声笑道,“那个……我要吃最美味、但是最便宜……嗯,的素宴。啊,肉……反正你们都杀生了,好吃的也上吧,我闻闻就好。记得,要最便宜的哦。”
“行,行。”慌不迭狂点着肉呼呼的下巴,那掌柜笑得几乎瞧不着眼,转身刚踱几步,一见大厅里的年轻后生们,也都乱瞟着开始点菜,心里的算盘倏倏上下拨了拨,便转过头来越发喜悦地笑道,“只要您常来呦,不要银子都成!今儿个用啥您尽管点,全算我的!”
“你真好!那……”双眸晶亮点点头,温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小袋里不敢乱花的银子,眨眨眼悄声说道,“有酒吗?我想喝……”
哄斗
前脚刚一着地,四阿哥便不自觉皱了皱眉。
虽不爱时常出府吃酒,可这盛名在外的醉清风,他自幼便知,又因近年来常在各部各司奔走,多少也会偶经此处。不逢年不过节,怎的酒楼外就排起了几米长队?何况,这醉清风因装潢气派、菜式繁多,颇得富家子青睐,菜价自也不菲,并非寻常人家都可来此挥霍的。莫非如今的百姓们,竟真如此富贵?
“瞧那狐媚子的模样,哪儿有我们三小姐万分之一?!哼,这些男人们,真是有眼无珠……”
“小娘子此言差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家三小姐既比这神仙妹妹更美,怎的不出来比试比试?古语有云……”
“书呆子!酸不酸啊?我们三小姐那是正经人家,哪儿会跟这狐媚子似的到处风骚示人?!不就是奶大腰细么……指不定是不是软香楼出来的……哼!”
“小娘子此言又差矣。软香楼花魁‘软香玉’虽艳绝京畿,那也不过是在此佳人下凡之前……比起这般脱俗的可人儿,也不过顷刻如尘矣……得此美娇妻,可真是……啊……”
……
一声声或谩骂、或陶醉的村野俗言落入耳,四阿哥的眉心早已扭成了川字。其时已在内务府隔间与八阿哥相继换下了朝服的他,正想唤了刚踱至身侧的胤禩换处酒庄,就见那本斜倚在门边一脸得意的小二,倏地跳起半尺高,急慌慌搡开人群近前揖道,“哎呦,贵客贵客啊!八爷,您要来怎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们怠慢了。”
八、九、十,甚至七阿哥、十二阿哥,都可谓是这醉清风的常客;闲来因老九老十爱喝酒凑热闹,时不时都会在未时过后小聚片刻。酒楼的人,虽因他们皆便装前来,摸不明白几位的身份,可看这几位小爷年纪轻轻便气势逼人、再加上所点菜肴皆是上等货,却也私底下猜测过,他们定是惹不得的朝中显贵之家;是以每回见着,都比对其他贵客更为恭敬。
“呵……”也对这熙熙攘攘的喧闹有丝厌恶,更多的则是不解;八阿哥询问般转脸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四阿哥,便思忖着淡淡笑道,“我看你这厢,怕也没现成的位子。改日再来捧场吧。”
“别介。”一见这贵主言罢便似寻思着别家,小二一急,也顾不得平日的恭谦,忙凑得更近了些,喜洋洋斜着在门边探头探脑张望的男子们,悄声嘀咕道,“爷们只喜欢雅座,小的早跟您留着了!不瞒您说,咱家今儿个这生意确是忙得很,可人们都是争着往大厅挤。嘿嘿,您是不知道啊,这大堂里,坐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美娇娘……就是楼上雅座的客官们,都高价买了下头的座!您看您要是喜欢,小的跟您在那厢也加个桌子……”
“胡扯!”那闻言微觉诧异的八爷还未说话,就见其身侧眉眼拧在一处的青年男子闷哼一声,抬起脚眼都不斜一下,背手低低嗔道,“轻浮至极。领路。”
尚未谄媚完的笑语,硬生生被憋回肚子;那小二不过一怔,忙垂了脑袋跟上,大气儿不敢再出一声,在前搡着拥挤的人群劈出一条小路,将二人往楼上引去。
进了大厅,四阿哥不由更觉不满。不过是个女人,竟叫男人们都失了魂一般,将这大厅挤得密密麻麻;就连上楼的路上,都摆着长凳相拼的临时席位。
“我出八十两!买下你的位子!”
“笑话……八十两算什么?老子有的是银子!我府上随便一个丫鬟的首饰,都不止这价钱。”
“装什么!就你那败家子儿样,谁家姑娘跟了你,还不得被你卖了做逃命钱?你看看你手上那把折扇,穗儿都快秃了……再瞧瞧小爷我的,底下这颗金疙瘩,可是买的下一个你?”
……
“四哥莫怪,市井之流么,难免粗俗些。”
直待坐入最偏角的雅座,楼下的吵闹才些微避去。八阿哥摆手示意小二退下,亲自将桌上的茶水为四阿哥斟满,才轻叹一声复又笑道,“我知道四哥是个爱静的,不喜噪杂。只是百姓们没那么些规矩,还望四哥体谅。”
“我自体谅得。”听来温和、却总觉有丝别扭的低语,终于让四阿哥的面色有所缓和,抬眼朝八阿哥瞟了瞟,他便淡淡笑道,“四哥只是有些感慨,红颜祸水……你瞧见了么?方才走来那两侧的一席,瞧着皆是彬彬有礼的儒生。竟也会因想在女人面前谄媚,直了脖子高声比斗才思。若他们参加科举时也有此热情,岂非大清之福?”
“四哥说的是。”顿首低应着笑了笑,八阿哥微微直身,透过木栏朝楼下看了看,便转头寻着话头轻声笑道,“近日皇阿玛不在京,弟弟似也顽皮了些。听说近来十三弟十四弟,一下学就要跑去九弟那厢看戏,不知道过会子会不会跟了来……”
兀自双眸晶亮紧盯着桌上色彩绚丽的菜肴,周边的噪杂虽在初时令自个儿有丝心生不满,随后因这注意力的集中,倒似成了悦耳的席间乐。听不懂那些男子们高声吟唱的诗句,也不在意财大气粗的爷们儿们几百两、几百两的比较;温紫只伸着手指轻轻摸了摸摆得酷似一朵怒放牡丹的‘三色素心’,又将那蘸着汁水的指尖含在唇际舔了舔,便在周遭倏然静止的氛围中,睁大了双眸望着面红耳赤的上菜小后生,好奇地问道,“这个,好漂亮!是拿什么做的?”
“……心……好几个心……”
眼珠子都差点儿成了心形的小后生,就似掉入了脸前这媚眼中清澈的湖水,干咽着哼了哼,便僵立不动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而在其身后,目光从未撤离的男人们,也都早因眼前绝美佳人那天真中满是勾引的舔指一吮,失了魂。
“咳……”
鸦雀无声的大堂,终于有了丝动静。
“这位小娘子果真有眼光。”浑不觉自己的声线比昔日刻意压沉了许多,面颊微微泛着红晕的张家儒生,一见相距自个儿不过两席的小娘子满目崇拜、期待地盯着自己,忙紧紧抠住桌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沉吟道,“张某也甚是喜爱这道佳肴。此菜式名为三色素心,真真应了其内蕴。有色、却素得清纯……正如小娘子,容颜绝美、却又透着一丝不染凡尘的仙……”
“胡说八道!果真天下最酸是书生!”懵懵懂懂摸了把自个儿的脸蛋看看薇芳,温紫眨巴着眼睛尚未继续追问,便见稍远处倏地立起一彪形大汉,将腰间跨刀往桌上一摁,一脸英气朗声说道,“白菜心,菠菜心,甜菜心!还有那作为花蕊的糯玉米,就组成了这道菜!”
“哦……谢谢你。”
起身一揖,抬首一笑。纯美笑意过后,惹得大厅登时传来一阵阵筷匙乱砸声响的罪魁祸首,却越发极尽‘勾引’地,轻轻伸出粉嫩的舌尖,照着眼前香气扑鼻的酒杯,舔了一口……
“好辣!”
挤起眉心吐着小舌头急慌慌扇着风,哪知周边男子一时间全痛心疾首、恨不得自个儿是那被她香唇微触的杯中物,温紫皱了鼻子摇摇头,捻起杯子嘟嘴嗔道,“上回喝得,好似没这么呛呢!”
“去!”第一个回过神大咧咧扔出一锭纹银,只见距离温紫最近的那富态男人,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身在其余人等怒视下,渐渐朝其桌边行着低低笑道,“给这小娘子来壶上好玉壶春。小娘子,你可愿陪……”
“呦~王老爷~今儿个奴家等了您许久,倒在这厢寻快活呢~”
娇滴滴的唤声,阻断了温紫想要起身答谢的身姿;也只在此刻,静寂许久的男人们,才察觉厅内另一个女人的存在,不由皆是怔了怔,便朝那声源凝去了目光。
懒洋洋束紧了腰肢挺胸踱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路人口中、艳冠京城的花魁‘软香玉’。
昔日这时候,正是男人们大票涌向软香楼的佳辰。可今儿倒好!甭说一觉醒来发觉整个香馆静悄悄、冷清清,就连出手阔绰、包了自个儿三夜的王家老爷,都因友人来寻,说什么出去看个美人儿,再未归来……
女人,不管身家是否清白,都免不得争艳之心;更何况是花街柳巷中的风尘女子。左等右等不见贵主儿光顾,她软香玉若再不出来压压场子,日后软香楼,岂非再无立足之地?!
不过刚倚在桌前,软香玉口中的‘王老爷’,便讪讪止住了脚步,回身抖着满脸的赘肉哈哈笑道,“老爷我只是过来吃吃酒,谁让你那软香楼里,除了你,竟是些一般货色呢……有看的,我也得过过瘾么是不是?”
在座不乏家财敌过他的,况且这小女子是不是嫁了人都尚未确定。痴想着可左拥右抱的他,又怎可能因这不确定,惹了丰臀细腰、眼下正可尽享云雨的软香玉不满。
微微挑眉将四下好色的男人佯怒地嗔过几眼,却觉那些看向自个儿的眼光、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