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禛
原是万物生机最旺的暑天,可宫道旁诸般景色入眼,都有着道不尽的萧瑟之意。
四阿哥的脚步虽渐渐沉稳,速度却是一再加快,竟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立在了乾清宫外。
牌子刚刚递于李公公,闻得身后一阵细喘,四阿哥微微怔住回过头,瞥了眼追随跪候的十三阿哥,垂首淡淡说道,“你来也于事无补。若四哥救不出温……庶福晋,还望你……好好照顾晖儿,哪怕令他只做一介草民也好。也算是……算是报答昔日我对你些微恩惠吧。”
一路行来,因满心痛楚与挂念,四阿哥根本已将身后之人忘却;而那所谓昔日恩惠,他更是从未在十三阿哥面前提过,却不知为何此时看着他,竟似在众叛亲离中有了唯一可托付之人,连交代的话语都有着丝难解的信任。
谁想胤祥却只是低低笑了笑,并未应答,微微跪前正视着他,抿唇轻声说道,“四哥为个女子,竟起了拼死的心吗?”
“若只是一死,又有何惧?”苦笑着瞥了眼十三阿哥,四阿哥抬首怔怔凝视着大殿,渐渐抿唇淡淡应道,“今日这局,显是冲我而来,只是因我疏忽,竟叫心爱之人做了替罪羊。若不能救得她,日后我该如何面对晖儿,如何面对自个儿?更何况……”
更何况……若失了她,他又如何独活?难道要叫那昔日的记忆,如毒药般日夜噬心么?
“四哥放心。”眼见殿门处缓缓行出一个金色身影,十三阿哥微一思忖,轻叹一声悄声应道,“失去额娘的痛,晖儿定不会经历。如若皇阿玛偏要将湘儿逼入死路,我就拼死也要一挡……”
“你……”原以为十三阿哥的低笑是讽刺自个儿儿女情长,此番听得他的言语竟有着无法置信的坚定,四阿哥不由愕然地转过头,蹙眉望着他,“为何?”
直待入了大殿,恍然跪下,四阿哥耳边还回荡着十三弟陡然伤神的低语。
“弟弟孑然一身,有何牵挂?每日只有看着你三人共享天伦,方觉天家有情……我不愿,连这最后的暖,也失了……”
“幸好只是迷毒……”一抹明黄入眼,四阿哥一抬首,便见康熙帝抚须轻踱着淡淡笑道,“胤禛,难道是你府上的人有旨不传?不在府上好好养伤,这时辰跑来问安?”
“皇阿玛……”对视着满面笑意的皇上,四阿哥心头一凉,抿了抿唇,竟不能似先前所想般直接发问,握拳扫视着看来已侍立许久的大阿哥和太子,才咬牙垂首道,“儿臣不孝……儿臣,望皇阿玛可容儿臣带庶福晋回府。”
精明如皇阿玛,自然知道他所为何来;不一语道破,似乎还是对自个儿抱有期待。期待他仍似先前的四阿哥,不会因对一个女子心心念念的牵挂烦扰,不会因女色忤逆,更不会只因一个庶福晋、便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只是,看着两个哥哥冷漠的神色,想着血水中奄奄一息的她,耳边响着十三弟的低语,心内念着满腹期待的弘晖,如今的他,再不似那孤独的七年中那般清冷、淡然。
他渴望权势,渴望地位,渴望得到皇阿玛的赏识与重用,渴望一展雄心报效朝廷……可这一切,只为可给在乎的人一份安稳与幸福;若珍视的一切再度离他而去,他所有的努力,又有何意义?
“胤禛啊……”低低的叹息,就似对他此时思绪的反应;康熙帝轻轻垂眼笑了笑,便回身招来气宇轩昂的内侍卫阿布朗,顿首前行道,“你让朕很失望……不过,朕念你只是被她迷了眼、蒙了心,方如此糊涂……去看看吧,也好叫你清醒些。”
香消玉殒
越过敬奉阁一间间静寂无声的刑房,直待转至最后一层暗牢,四阿哥才能凝起周身的力气,握拳仔细倾听两侧细微的水声。照晖儿的说法,温紫此刻应遭受着寒凉无比的水刑;可为何都已快到暗牢尽头,也听不到她丝毫的声响?难道,真的已经……
“老四。”
“皇……皇阿玛恕罪。”耳后略带愠怒的低唤,让四阿哥登时一愣,回过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周遭竟只剩下了自个儿与皇上,而那内侍卫阿布朗则是远远立在数步之外,戒备地紧盯着自己。
“这个女子……”将目光从四阿哥失魂落魄的面颊上扫过,康熙帝皱皱眉,缓缓立在一个火把前,轻咳一声沉声说道,“当日朕曾给过你机会,成全你偷梁换柱一事。阿尔泰,还有那钱家哥子,也都是因此毙命,你可知晓?”
“原来是您……”惊愕地抬脸正视着康熙帝,四阿哥此时方觉连日来的疑团些微有了突破,待见到他一脸惋惜的神色时,他更是牙关一紧,带着丝期盼腾地跪地叩道,“皇阿玛,皇阿玛对胤禛的厚爱,儿臣牢记于心。这湘儿,当日的确是被儿臣自民间带回,可她无依无靠、身家清白,定不会对儿臣、对任何人不利。况且,多年来,湘儿不论对谁都照顾周到……皇阿玛,昔日是儿臣不懂事,偷梁换柱一事儿臣一力承担,求皇阿玛严惩!只是湘儿,湘儿重伤在身,真的不能再在牢中受苦……”
“晚了。”摆手打断四阿哥的哀求,康熙帝摇摇头,冷笑着低声应道,“朕当日之所以想网开一面,是不愿因为一个小女子陷你于是非之中。举朝皆知,这事儿,实是冲着太子而来。朕只想看看,太子会如何解决,是否有来日为君的气魄与谋略。呵……可朕,是真的想不到,只是一个小小宠妾,都可被当做引子,制出这么大的乱子。这其中,可不只牵扯一两个人,一场场对质,那是精彩得很哪……再有,你这庶福晋,似乎也真的有些不妥,上至德妃、下至你府中内眷,无一不对她心惊胆战……唯独你对她重视得过了头,迷了心智……事到如今,她,是真的留不得。”
“皇阿玛……”待要再求,却又怕言语冲动下更惹皇上迁怒于温紫,四阿哥只得顺了手势起身,眼瞅着康熙帝在墙上火把处轻叩三下,跟着,那看似严实的砖墙、竟伴着闷响渐渐生出了一道可容一人进入的空隙。
“进去吧。”面色渐暗审视着四阿哥惨白的脸颊,康熙帝折身冲阿布朗点点头,便率先举步,缓缓踏入了烟气飘渺的暗室。
“湘儿……”
方室正中那小小的红色水池中,正是温紫只着白色内褂的娇弱身躯,被吊起了双臂、紧紧捆绑着泡在水中;脖颈之间湿漉漉的发丝,更将她苍白的脸颊映的极为耍灰R?慈ィ坪踔挥形⑷跗鸱男丶剩乓赋鏊且凰考敢鸬纳?br /> “湘儿!”
胸中一痛,方才所有的顾忌悉数化作心疼与担忧,四阿哥皱紧眉心疾呼一声,跟着,已是撕扯着领襟儿跳入池中,手忙脚乱将衣服遮在温紫肩头,拽着铁索急切地悄声唤道,“湘儿!你,你别吓我……还醒着么?湘儿?”
“……禛……”冰冷的鼻尖,寻着暖意朝四阿哥微微歪了歪,只见温紫似乎挣扎着眯了眯眼,却终只能紧闭双目,在喉咙里不清不楚地回应道,“胤禛……”
“在,我在。是你的胤禛来了!”似哭似笑急急答着怀中人儿的轻唤,四阿哥早将周遭一切抛诸脑后,几番拉扯下却仍不见那铁索丝毫动摇,不由焦急地朝池后驻守那二人低声怒道,“还不快打开铁索!”
“把四阿哥架上来。”
“阿玛……”阴沉的低语,不啻一个惊雷令四阿哥瞬时回神,可他的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温紫透出一丝安心的五官上,轻抚着她湿湿的额轻声应道,“皇阿玛……若您不肯放了她,就让禛儿在这一直陪着她吧。禛儿不会再离开她的……”
“朕看你是真的鬼迷心窍了……”缓缓踱去挥开两个守卫,康熙帝就似不认识般眯眼打量着四阿哥,捻须嗔道,“胤禛,你睁大眼,好好给朕看看……你怀中那女子,伤在要害,却连接几日滴水不尽也能伤患渐愈。这可是寻常人的身子?!非妖即怪!你瞧这一池红水,皆是被她腹部晕染,你道是血么?!”
“别怕……”怀中的温紫,似乎因这声声斥言微微颤栗起来,四阿哥来不及去理会康熙帝的指责、忙轻轻将指尖覆去她的腰际,悄声安慰着、循着记忆摩挲向她当夜的伤处,却也惊愕地渐渐顿住动作,垂眼俯视着她处在水中、却依旧有着暖意的腹部。
水中酷似血色的红,竟只是层层晕开的光晕、自温紫腹中柔柔渲出;而她肋下,明明记得当晚她的要害中了一箭,居然此时并无伤痕?
“皇上……”
满腹疑问,在温紫轻微的颤抖中只化作满是不安的心疼,四阿哥轻托起她往怀中拢着,生怕因拉扯再让受尽苦难的她有一丝痛楚,耳闻门边传来一丝轻唤,他才微微一愣,一边拿下巴摩挲着温紫的额头,一边尽快转动起早已停滞不动的心智。
“……法器已掘出,元真大师也已在殿外……”
声声听来不甚仔细的言语,只让四阿哥的心越来越凉,甚至连拥住温紫的手都不自禁越来越紧。本以为只是遭人陷害、尚存一线生机;可眼下的情形,却是连他都清楚,温紫的身份暴露只在朝夕……若她仍是个人,拼死相求,或者还可讨得皇阿玛怜悯,哪怕他日不得重用也可倾力一搏;只是,若她的妖身突显,那么自个儿就是倾尽所有,只怕……
“胤禛。”
正没奈何,却又见那明黄色的龙足缓缓在眼前立定;四阿哥紧揽着温紫抬起眼,尚未出言、便见皇上身侧早已有两名侍卫手握贴上了符纸的宝剑、蓄势待发,而那微笑注视着自个儿的光头大和尚,则正是幼年时候曾在崇福寺见过的元真大师。
“胤禛。”眉目渐渐阴沉,康熙帝看着一脸警觉的四阿哥,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微退一步沉声说道,“你且上来,待大师将那妖物逼得原形毕露,你自知朕是为你好。”
“皇阿玛……”垂首仔仔细细又将温紫的脸庞看过一遍,再抬眼,四阿哥已没了先前的悲戚,只是紧紧注视着康熙帝的双目,努力动唇喃喃说道,“皇阿玛……儿臣只求您,求您可容儿臣将湘儿带回府邸……哪怕……哪怕一日、一个时辰都好……儿臣不管她是人或是,别的什么……皇阿玛,儿臣求您,求您可容儿臣将她带回府邸……”
“皇上。”眼见康熙帝的目光中,已然呈现一股阴寒的戾气,那和尚轻唤一声将手中佛珠碰触在锁着温紫的锁链之上,就见那两条看来极为结实的链子竟如丝般四散落下,这一来,不止四阿哥,就连康熙皇上的神色都变得极为愕然。
“温紫!”锁链脱下瞬间,四阿哥已是惊喜地唤着、急急抱起温紫湿漉漉的身子一跃而起,立在了池边;而温紫,虽看来仍是虚弱,却竟也轻轻睁开了眼睑,目不转睛细细对望着他的双眸。
“皇上。”杵立一旁的元真大师见状笑了笑,轻轻自袖中摸出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香炉,脱在左心轻声说道,“皇上,您暂且不需担心四爷的安危。此乃我崇福寺镇寺法宝,有它在,此物今日必是难逃一劫……”
“嗯?”眯眼斜着那香炉看了看,康熙帝又转脸盯着自己几乎不认识了的四阿哥,噌地转目喝道,“那你还不立时将她拿下?!”
“皇上息怒。”捻着佛珠兀自笑了笑,元真大师又自怀中掏出一只红中透蓝的珠子,轻声说道,“此物并无恶意,只是误入人间的一只得道小妖。上天有好生之德,虽异界之物不该存于世间,贫僧却也不能将其逼入绝路……皇上,贫僧方才是自四阿哥府邸前来,那些法器实是出自我崇福寺中,并非是镇魇之物……而是……而是限制妖物作祟的结界法物……”
“这么说……”骇然一惊,康熙帝已是脸色剧变,垂首看着许久再无言语的四阿哥,他双目一瞪,冷然怒道,“胤禛!你给朕抬起头来!你早知这女子是妖精,是不是?”
“是。”
耳边一声声言语,四阿哥眼中却只有温紫紧紧追随着自个儿的目光,她的两只眼睛,从来都是这么温柔地注视着自己、贪恋着看着自己、难以挪开;可此时对视着那会说话的眸子,他初时是心疼与焦虑,渐渐的,竟也只是默默回视着、觉得平静而又安宁,就好似身边的风浪再于他二人无关,只要可以这么看着她,一辈子就这么看着她,就够了……
细细将温紫的发丝拢好,四阿哥翘起唇角笑了笑,第一次,就那么明白地点点头,轻声应道,“皇阿玛,温紫……唔,就是湘儿……她是一只很美的蝴蝶……很美……在儿臣九岁那年,不小心将她捉了来想要跟皇额娘献礼……后来,儿臣见她生得美、又很有趣,就想将她养在身边儿作玩伴……将她安排入宫,是儿臣的罪……当日太子殿下身边有个婢女病重,儿臣便求太子将她引入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