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爱情人
宋父虽然严肃,但宋凌心从未听过他这样愤怒的吼声。仿佛是受伤的野兽,发出那种痛彻心扉的号叫。
一时之间,天地变色。
微曦的晨光突然全部消失,宋凌心像是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
随即,闷闷的重击声震醒了她。虽然宋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但宋凌心领悟到,爸爸动手打宋凯了。
她立刻回头奔上楼,但还没上到楼梯顶级,就看见宋凯高大的背影挡在那儿,头偏了一边,嘴角有血。
宋凌心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她的反射动作就是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宋凯的腰。想要保护他,不要让他受伤,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些……
「凌心,让开!」宋父的吼声爆发,拳头依然紧紧握著。要不是在盛怒中还剩一丝理智,不想打伤女儿的话,那一拳已经又挥过来了。
宋凯的身体僵硬得像钢铁,毫不畏惧地挺胸矗立著,视线完全没有从暴怒的父亲脸上移开。
「凌心,你先回房间。」宋凯的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他慢慢地掰开宋凌心缠抱著的手臂,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要!」宋凌心又抱紧他,死都不肯放。
她在发抖。巨大的恐惧与惊惶淹没了她,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但在一片漆黑中,她还是死死守护著宋凯;站得笔直如箭,不管什么责骂打击,都会咬著牙一个人承受的宋凯。
「你先把凌心带走。」宋父对已经闻声下楼来,脸色也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妻子说。随即,话声转为冰冷,「宋凯,跟我进来。」
宋凯坚定地挣脱了宋凌心的死命拥抱,把她往母亲怀里一推,跟著父亲走进书房。随即,书房的门关上了。
「妈妈……」宋凌心挣扎著,想要跟进去,宋母却拉住她不放。
「让他们去谈一谈。」宋母惊疑地望著披头散发,双眼发红的宋凌心,眼底却有一抹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痛楚。
怎么会这样?连碰都不敢碰的想法,怎么会成真—,
早该察觉有问题,英俊挺拔的年轻男人,娇柔甜美的一化样女孩,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不出事?
千头万绪,混乱的想法如缠成一团的丝线,解也解不开。望著娇容惨澹的女儿,那慌乱的神色,眉目之间都是难以掩饰的深切关心……在胸口阵阵疼痛中,宋母也觉得自己的心一直沉下去。
居然是真的。看样子,两人的感情已经不是一朝一夕,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么会弄成这样?他们做父母的,竟是完全被瞒在鼓里。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宋母听见自己在问,嗓音里带著浓浓的苍凉和失望,「为什么都没说?」
怎么说呢?这种事……叫她怎么开口?
宋凌心垂首,仿佛犯下滔天大错般站在叫了多年妈妈的宋母面前,她咬著唇,小脸雪白,手脚冰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这孩子,捧在手心里疼了这么多年,甚至比亲生儿子还要宠溺,一点点委屈都没让她受过的……如今吓成这样,宋母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你先回房间去吧,不然爸爸出来看到,又更生气了。」混乱间,宋母也不知道该讲什么,只是挥挥手,疲倦地说。「大家都冷静一点再说。」
「可是哥哥……」惊惶的大眼睛抬起,宋凌心不放心地望了一眼密密关上的书房门板。
「回房去。」
发生了事情,她即刻被排除在外。宋家的三人都不再是平日的模样,宋凌心仿佛看著世界在一瞬间毁灭。
拖著脚步回到房间,她在桌前呆坐著。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虽然全家都在,却寂静得像死城一样。没人有心情做任何事,宋凌心连接电话都心不在焉,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又讲了什么。
「喂喂,你怎么跟昨晚判若两人啊?」昨夜还在跟她联络的朋友,也是台湾来的留学生陈亦名,在电话里大吃一惊。「我们讲的还算数吧?你不能反悔,我都答应人家了!」
宋凌心要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刚来的时候在侨校读高中,认识了几个同是台湾人的朋友,在侨校同学、大学也同校的陈亦名便是其中之」
不像宋凌心的低调安静,陈亦名很活跃的,各项活动都参加。这次就是某个跨国活动需要华语翻译,能用的人手实在不足,他便找上老同学宋凌心帮忙。
本来她一向不太参加这样的活动,但这一阵子宋凯出国比赛,加上宋家父母一直鼓励她多出去认识一些朋友、多玩一玩,她才答应下来。
「呃,没有反悔……我没事。」她迟缓地回应著。
「不行不行,你这样太让人不放心,喂,要不要出来?」陈亦名在电话那头很热烈地邀约,「我把活动的简章拿给你,顺便请你吃饭。你这人很客气,吃了我的饭应该就跑不掉了!」
「我家有点事……」说著这么简单的句子,居然让她眼泪突然掉下来。
应该是语言的关系吧。和陈亦名说著中文母语,那种亲近的程度,在此刻居然特别鲜明了起来。
「有什么事?哎,不管什么事,人总要吃饭,你就出来一下,一个小时也不行吗?」陈亦名毫无所觉,依然热情到让人有点消受不了。「真的不行的话,我把简章送到你家去好了,我知道你家住哪里。」
现在这个样子,能让人来吗?宋凌心吓得跳起来,「不、不行!!你不要来!」
「喂喂,不用这么激烈反对吧?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宋凌心的心猛然像被刺了一下,她按著胸口深呼吸。
「那我就在麦当劳等你,你知道的,学校附近那家,你快点来喔!」陈亦名不容拒绝地决定好了,开开心心挂了电话。
热闹的声音一去,她更觉得孤寂恐慌入心。换了牛仔裤,穿上球鞋,素净的脸蛋苍掰得惊人,她安静地走下楼,进入厨房。
宋母呆坐在餐桌前,炉子上没有滚著汤,桌上没有摆放一碟碟的小菜,完全不像平日忙著做菜煮饭的热闹,冷冷清清的。
「妈妈……」
宋母好像听不懂似的,望向宋凌心的口口光很遥远,很陌生。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她来。
「我没煮饭,你出去吃吧。」宋母疲倦地说。
「要不要我买回来……」家里的其他人看样子都没吃饭,她怯怯地问。
「不用。」宋母摆摆手,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我晚」点再弄就好了。」
宋凌心咬住了下唇,在厨房门口安静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安静离去。
滚滚的热泪仿佛流不尽,却不轻易在人前展露,她只有独自哽咽。
屋外,晴朗的天空又蓝又高,阳光正好,但她的世界却没有一丝光线。
第七章
宋凯在书房跪了一天一夜。
他向来没有低头过,不管面对再强的敌人,甚至是自己大大小小的伤,练球的低潮,全国的压力……无论什么状况,在他眼中,从没有让步二字可言。但是现在,他甘愿屈膝。
「我要和凌心在一起。」不管父亲怎么痛骂,甚至动手打他,他一个高大挺拔、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不还手也不辩解,说来说去,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办不到!」宋父仍在盛怒中,字字都吼到他脸上。「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凌心的爸妈?怎么对得起我们?我要你照顾她,是当妹妹一样照顾,你居然、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是,她不是我妹妹。」宋凯简单地回答。
「她就是!她是我女儿,自然就是你妹妹!」宋父暴跳如雷。
父亲摔上门出去了,留他自己在书房里。宋凯依然跪著,没有打算起来。
就像他没有打算逃避一样。事情爆发了,他会承担下来。他要的只有凌心,就这么简单。父母的不谅解本是意料中事,他相信自己可以撑过去。
就像地狱般的训练一样,再痛苦都会过去,为的只是」场完美的比赛,身体上的折磨根本不算什么。坚持到最后,一定可以得到他想要的。
一定可以。他对自己有信心。
盛怒的父亲不肯听他多说,他也硬气,就跪在书桌前不动。姿势虽谦卑,但他挺直的脊背和俊脸上坚定的表情,在在宣示著他钢铁般的决心:不同意,他就不起来。
父子俩就这样僵持著,谁也不让步,一模一样的牛脾气。
直到日暮,心疼儿子的宋母才偷偷端了饭菜进书房。夕阳下,儿子依然稳稳跪著,完全没有打算起来的样子,宋母忍不住眼眶一红。
「闹成这样,何必呢?」她脸上的皱纹仿佛在一日之内增加了一倍,平常就算在家也会擦个口红、上点淡妆的她,此刻毫无心情,素颜惨澹,疲倦苍老的模样,让宋凯看了,心头一阵刺痛,但他还是咬著牙,不声不响。
「先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黯淡暮色中,宋母苦口婆心劝著,「一整天连水都没喝,怎么成呢?你爸爸也气得吃不下……」
宋凯还是无动于衷。这父子俩啊……
劝了半天,宋凯完全没有让步,宋母只能叹气离去。
一个小时后来看,饭菜都冷了,还是原封不动。儿子如雕像一样,动都没动过。
再一个小时……不知道多久之后,天已经全黑了,宋母进来时,顺手开了灯,刺眼的光线让宋凯有些晕眩。
「宋凯,你起来多少吃一点吧。」宋母已经累到声音沙哑,劝到不知道还能劝什么了。看来,只能用最后一招了。「你不吃,凌心也什么都不肯吃,刚帮忙煮饭的时候,一面煮一面掉眼泪,就算你撑得住,她怎么撑得住?」
果然奏效,本来动也不动的宋凯,抬头了。
「你就多少吃一点,这样凌心才会……」
「我去看看她。」
宋母还没说完,宋凯已经挣扎著准备站起来,不过因为一整天跪著,腿都麻到没知觉了,所以跟枪著险些摔倒。
「这是做什么?你急什么?」宋母扶住儿子,愁容满面劝说著:「不要这样,你先吃点东西吧!你爸爸还在气头上,你就先不要去看凌心,要不然让爸爸看到了,一定又要大发脾气!」
宋凯才不管,他只是一心一意要去看宋凌心。
宋母却非常坚持,紧紧拉著儿子,怎样都不放手。「不要去!宋凯,你到底还要让我们多生气?够了吧!」
宋家一直是严父慈母,宋母以夫、以子为天,几乎从来没有这么声色俱厉过。说到后来,嗓音不但嘶哑,还带著哭音,让宋凯愣住了,他忍不住日头。
看见,母亲的眼泪。
「就这一次,听妈妈的话,先不要冲动,好不好?」宋母放软语气求著,一面承诺,「妈妈会去看著凌心,也会叫她吃饭。你就先待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吃点东西,等明天……或之后,爸爸气消了一点,才能好好谈啊。」
眼看母亲已经声泪俱下,宋凯再叛逆也无法抵挡,只得硬压抑住想奔到心上人身边的冲动,默默坐回书房地板上。
刺骨的寒冷阵阵传上来,宋凯咬牙忍住。
再忍一下吧,最可怕的既然已经发生,情况不会再更坏了。
然而,情况没有好转。
宋父这一次是伤透了心,对儿子极端不谅解,宋凯数度想要解释,却都只换来冻死人的冰冷沉默回应,甚至是毫不留情的「滚」一个字。
他父亲要他滚。他的母亲眼睛红肿了好几天都不消。而宋凌心,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宋凯完全没办法接近或抚慰她。
只要想到她此刻会是多么惊恐自责,宋凯伤痕累累的心,仿佛又被划上好几刀,还泼了几桶盐水一样。
从主屋到她的房间,突然远得有如天涯海角。宋凯不是不能直间她的卧房,但他已经答应过母亲,暂时按兵不动,不要再激化彼此间的冲突、让父亲的怒气又更升高,所以,他在火样的焦躁中煎熬著,几欲发狂。
阴沉了好几日的天空,终于,在这天下午飘起了雪。
起先是一片一片飘落,然后越下越急,到了晚上,已经开始堆积,可以预见的,是明天清晨的晶莹大地雪景,以及未来几天泥泞滞碍的交通。
宋凯在书房的窗边伫立。从这儿,他可以遥遥望见风雪中,后面宋凌心房间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她还没睡吗?是不是也在看雪?还是也正望著这一边,试图寻找他的身影?
宋凯猜对了。宋凌心此刻也正站在窗边,她隐身在窗帘后,努力想要让视线穿透重重屏障、外面浓重的夜色、以及纷纷飘落的雪花。但她尽其所能,也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高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