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散流年(上)





风一吹,也不免有点醺醺然了,带着三分醉意三分笑意地开了口回答她:“没错,我正在想要不要花点银子租块地尝试尝试做农夫的感觉呢。”
  “那好,我回家跟妈妈说一声,一定少算你点租种费。”阮秋笛也顺口跟着他胡扯起来。
  “那好,说定了,哪天我不上班了,就真的跑来做农夫了。”齐东阳笑起来,一边在桃林间穿行,一边把挡在面前的桃枝掠开。
  他原本以为这桃树即便不高,起码下面也该走得下一个人,哪知道这些桃树全都长得比较矮,他得不时矮着身子才能从树下走过去,一圈还没走完,就已经觉得累人了,回头看阮秋笛,却见她犹如分花拂柳,悠然自如,他连连摇头,“原来你们家的桃林也欺生。”
  阮秋笛见他说得有趣,含笑开口:“怎么,你还准备跟它们培养一下感情不成?”
  “那也行啊。”他索性坐了下来,“不走了,太累人了。”
  “谁让你长那么高的个子?”阮秋笛笑着靠着树坐了下来,“以前收桃子的时候,哥哥们可从来不负责摘桃,因为他们在这里只会笨手笨脚地碍事。”
  “我还以为既然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话,那么想来桃树也会跟我见过的李树高度差不多,哪想到它居然可以长这么矮。”他唉声叹气,一副误信诗书的样子。
  阮秋笛含笑侧过脸去,看着被阳光晒成淡淡透明的花瓣出神。
  还以为这次会赶不上花期,没想到此刻坐在树下,只是换了个角度而已,就和刚才落英缤纷的感受截然不同,只觉得头顶上方仿佛是绵延不断遮天蔽日的花潮一样,将人推入花海中载浮载沉的有种微微眩晕的感觉。
  风在林梢鸟在叫。
  林中有微风,混着桃花的淡淡香味,将人轻柔地包裹起来。
  “几乎不想回去了呢。”齐东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她只是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刻似乎已经很完美,不需要说什么话来延续这一刻。
  齐东阳的手机响了两下又停了下来,他看到她在看他,便笑着解释:“短信而已。”一边说一边拿了手机去看。
  她却随口问了句:“谁的?”
  “慕容静水的。”他也顺口就回答了她的问题,说完了两个人才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
  阮秋笛抱歉地开口:“不好意思,我条件反射。”
  “没关系,”他笑起来,觉得她太小心了,“我也是条件反射。”
  两个人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阮秋笛含笑开口:“她催你回去?”
  “不是。”他摇头,“只是问我有没有把你送到家而已。”
  “她……”阮秋笛顿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是很好的女孩子,你可得好好珍惜。”
  “我怎么感觉这话这么不自在呢?”他笑着看她。
  “什么啊,我实话实说而已。”她故作愤愤状,“听我的,绝对没错。”
  “好好,”他做出投降状给她看,“知道了,阮大小姐。”
  阮秋笛低下头淡淡一笑,“打个电话给她吧,你怎么也不回她短信?”
  齐东阳不自在地拿着手机把玩,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本来是很想打电话给慕容静水的,但是被她这样说开了去,再打电话就总有点奇怪的味道,所以他便笑着开口:“等我恢复正常了再打吧。”
  阮秋笛的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转,随即便收了回去,微微闭上了眼睛,身体的重量也完全交托给身后的桃树了,仿佛是准备小憩一番的模样。
  齐东阳微微一笑,也学她的样子靠在了身后的树上,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仿佛睡在花瓣海中,浑身都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和愉悦。
  第七章 秘密(2)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阮秋笛睁开了眼睛,但是她并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离她不远处正合眼休息的齐东阳。
  阳光并不晒人,透过初生的枝叶洒落一片斑驳的光影,落在了他的脸上,便有一种明暗的实感来,越发显得他的皮肤好来。
  她有些想笑,这样好的皮肤长在他一个大男人身上倒还真是浪费,但是看看他,长长睫毛,睡时也仿佛含笑的唇,便又觉得不是那么浪费。
  如砌如磋,如琢如磨。
  她脑海中不期然又想起诗经中那句话来。
  她还是喜欢他工作时的样子,认真严肃,唇紧紧抿着,眼神坚毅,仿佛什么事也难不倒他一样,平常的时候又开得起玩笑,这男人——她想起以前的同事给的评价——倒还挺宜室宜家的。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轻轻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俯下身静静地看了他好大一会儿,片刻后缓缓伸指,似乎是想抚上他的脸——
  太逾矩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才缓缓朝前移去,在他的睫上微微一碰,随即又缩了回去,如蝴蝶的亲吻,轻悄无声。
  齐东阳他应该永远也不会知道吧,这一刻,她这般放任自己,来接近他……
  这般靠近他。
  他却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连忙站起身来,远远地走开,却没有回去,只站在林外候着他醒来。
  有村子里的人经过和她打招呼:“小阮,回来了?”
  “是啊。”她含笑应对,给他们让路,回首处,就见远处水库影影绰绰,因为她所处的地方偏高的原因,所以能看到水面上有粼粼涟漪,一圈一圈被风吹开了去,光线暝灭,倒映在水里的景色便也跟着或清晰或朦胧起来。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她看着西天的红霞出了会儿神,才进了桃林把齐东阳喊醒。
  “时候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去了。”她催他走人。
  “好。”他有一瞬间的呆愣,一副浑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她家的桃林里,他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我居然睡着了。”
  她只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关系,酒醒了吧,可以开车吗?”
  “可以。”他点点头,跟着她一起从桃林里走了出去。
  “路上小心点。”她看他一眼,有点担心。
  “放心,”他笑着开口,不怀好意地瞄她一眼,“倒是你,好好休息才对,休息好了后赶紧回公司上班。”
  “切!”她唾弃他,“吸血鬼,就知道压榨员工。”
  齐东阳脸微微一侧,笑了起来。
  送走了齐东阳,她才慢慢走回家,已经是下午五点之后了,好在渐渐进夏,白天的时间开始变长,虽然已经是这时间了,却还算白天。
  进了门,却见哥哥们东一个西一个的,看报纸的看报纸,下象棋的下象棋,都没有回自己房间。
  “我先回房间了。”她跟他们点了下头,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小妹,你等下。”大哥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有事吗?”她靠门站着,背着光,越发衬得眸如点漆般黑。
  “你有事没有和我们说。”二哥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你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个男人的?”大哥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来。
  脚下微微动了一下,她最终却还是没有过去,依旧站在那里,“早就遇到了,有一两年了。”
  “都那么长时间,你怎么……”三哥的脾气总是那么急躁,但是看她神情怯怯,下面半句话不由自主地就咽了回去。
  “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他对你的态度是这样的?他认出你是谁了吗?”大哥看着她缓缓开口。
  “没有,”她咬了下唇,“他没有认出我。”
  “那你怎么不和他说你是谁呢?”四哥看着他们说了半天,这才插了句话。
  “不敢,”红唇上留下一道深痕,印迹宛然,“也没有机会。”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大哥看着她开口,“你知道,如果你想恢复以前的样子的话,我应该可以帮你想一下办法,虽然成功率可能不是很高……”
  “不要,”她急急开口,“我就现在这样子就可以了。”
  阮家四兄弟一起看着她,眼眸中有深深的怜惜和不解,片刻后大哥阮震东终于开了口:“慕容静水……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面色惨白,表情奇怪而诡异地形成一个苦涩的微笑。
  终于到了要揭谜的时刻了吗?
  是啊,她在怕什么?
  明明她……才是慕容静水不是吗?
  而那个男人,是她从十三岁就遇到的人不是吗?
  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他,十六岁的时候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二十一岁她在KTV里再次遇到了他,拉着他哭得稀里哗啦,可是她却没办法告诉他,她就是慕容静水。
  被车祸毁容后的她拥有了一张与以前截然不同的脸,即便她想告诉他,他又会不会相信呢?
  而且他也没有认出她……
  不仅仅如此,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
  为什么他现在可以对当年的她绝口不提?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他对她的留恋?
  至于现在的这个慕容静水……
  她相信,所有的关键都在爷爷的身上。
  那个固执的,甚至一度被她认为残忍的老人。
  那一年,那一天,她训练完毕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爷爷严厉的斥责。
  “爷爷!”她害怕得要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可以说是爷爷把她一手带大的,爷爷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从来没有违抗过他的命令。
  慕容家有家训,要求子孙们有运动天赋有能力的一定要学体育好参加奥运会,她不知道这个祖训是怎么来的,但是爷爷要求她接受训练,她便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虽然她不喜欢滑冰,但是她依然练习得很认真,久而久之,她已经接受了这项运动,甚至早已催眠自己,让自己以为它是她自己选择的,所以她必须为了它而付出更多的努力。
  她不快乐,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直到认识了齐东阳,那个时候,他是那么爱笑爱闹爱玩的少年,不同于现在的这个严肃的、认真的……让她已经开始看不太懂的齐东阳了。
  直到认识了他,她才学会了开朗地笑,甚至开始真正喜欢上了滑冰。
  她想起他和她一起去玩的时候,他在冰场里摔得哇哇叫的样子,一直到现在都还能深刻地回忆起来。
  “你认识那个叫齐东阳的小子对不对?”爷爷严肃地绷着脸看着她。
  她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生气的样子。
  “我认识,可是……”她想解释给爷爷听,想告诉他齐东阳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但是面对爷爷严厉的表情时,她不自觉地退缩了。
  “你让我说你才好呢?小小年纪,居然去认识不认识的男生!”爷爷声色俱厉,“还要人家父母跑到我们家说我没管教好你!”
  她只觉得头“嗡”的一下,整个人就懵了。
  齐东阳的父母?
  虽然不知道齐东阳的父母说了什么话,但是爷爷这样骄傲的人,被他们这样一闹,想必一定是气坏了吧。
  她迟疑地看向爷爷,只见他坐在那里,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正看着她。
  “爷爷……”她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平抚爷爷的怒气。
  “你……”爷爷站起来又坐下,最后索性在屋子里走圈圈,一遍又一遍,“你到底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她只觉得委屈,眼泪就开始大颗大颗地掉。
  “你看看你,说你一下你就只知道哭,要你训练的时候也不专心,我问过教练,他说你根本就没有尽全力,静水,你要知道,你练习不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是为了咱们慕容家,你看看你堂哥秋渊,他做训练的时候多认真,而你呢,静水?”爷爷看着她的脸,冷冷地开口,“你自己不觉得抱歉吗?”
  她羞愧无比,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只知道掉眼泪。
  但是心里却有着小小的抗拒,只因为事情的起因是因为齐东阳。
  她从来没有听过爷爷这么严厉的话,但是因为齐东阳的缘故,她默默接受了下来。
  “我要你训练,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你……”爷爷看着她开口,“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低低开口。
  不,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遵守这劳什子的见鬼家训,也不明白为什么和齐东阳来往就一定会耽误她的训练程度,她不想为家训负责,也不想因为家训,就要舍弃掉齐东阳,和他做出见了面却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或许是她不求上进,她不明白,为了一个冠军梦,或者说是体育梦,为什么要让一个家族这样世代追逐去完成它,这不是很可笑吗?
  她的父亲慕容迟,是慕容家里唯一一个和体育无关的人,但是她母亲,却是有名的体育记者,他们飞机失事那天,父亲是去接到韩国采访的母亲回来,但是没想到会出这样意外,而那个时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