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金簪





  “不准你说这种轻生的话!”
  羽蝶难得板起脸来低喝,随即放下碗筷,蹲在她身前,执起她的小手轻道:
  “义父的死,不能怪你。但不可否认,她的确是因你而死,所以你更该好好地活下去。别忘了,他死前,你答应过他什么。”
  “我答应过,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从她小脸不停地落下,每滴泪都令羽蝶心疼不已。
  羽蝶不舍地将她小脸按入怀里,轻拍她的背脊,柔声安抚着:
  “你不是大家的累赘,你是我最爱的妹妹,姐姐一定会想法子医好你的病,别再胡思乱想了。看到大家为你的病奔波,你报答我们惟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已赶快好起来。”
  她知道婉琴因长年卧病在床,心思比一般同年龄的孩子较为早熟。只是没想到,她一直记挂着两年前,义父为了采药误中奇毒而亡之事,而心怀愧疚至今。
  看来她处理好报仇的事,得尽快医好婉琴的病,虽然婉琴这几个月来状况良好,但她却感到莫名地不安。
  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当年那位世外高人所说的话。那位高人所开的药方,就是让婉琴续命到今的良方,只是药材珍贵难求。
  他曾说过,婉琴因年幼中毒,虽有续命丹救回一条小命,但毕竟她没有武功护体,又中这难缠的寒毒。就怕他所开的药方无法久服,时日一久,随着她年纪渐增,担心会压不住她体内的寒毒。
  他离去时曾言,若要解她身上的毒,其实也不难,只要找得到百花谷柳神医,或者是宫中的老御医袁守年,此毒必解。
  据闻柳神医行踪飘忽,怕是难寻他的踪迹。而袁守年早已过世多年,虽然一身医术已传给他的孙子,但这人她绝不会自投罗网去求他。
  “姐姐。”细嫩的嗓音,拉回她游离的心思。
  “对不起,又害你担心了。我会听话,养好身体,不再胡思乱想了。”眼见羽蝶忧心的神色,婉琴更加愧疚。强压下心头的难过,展颜一笑。
  “婉琴——”羽蝶轻抚她柔嫩的脸蛋,为她的懂事感到心疼。
  “快吃饭吧,饭菜都凉了。”婉琴赶紧拉起羽蝶,笑着转开话题。
  一顿饭就在两姐妹各怀心事中度过。
  月隐星遁,寒风吹拂,树枝不停地摇摆沙沙作响。
  今夜,郭府里外一片喜气洋洋,众多宾客都前来祝贺郭廷和五十寿辰。
  直至三更,宾客才陆续散去,郭廷和打着酒嗝,一脸醉意地行至庭院,正欲返回房里。
  “陈平,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冷然的嗓音仿若由地底深处飘出,回荡在刺骨的寒风中。
  “谁!是谁?”郭廷和被这陡然响起的冰冷声音,吓得酒意全醒,更为那话里的名字,冷汗滑落背脊。
  “到底是谁在那装神弄鬼,还不快出来?!”他惊骇地朝漆黑的夜空大吼着。
  一条纤细的粉衫身形,如他所愿地出现在他眼前。
  来人有张令人难忘的绝色姿容,那清灵脱俗的容貌,却令他惊恐地连退数步。
  “你……你是……”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她,震惊得无法成言。
  “怎么,不认得我了吗?我还记得你曾抱着我说,我长得同娘一个模子,都是个绝色美人呢。”羽蝶唇畔泛着冷笑,她当然知道他惊骇的原因。她的容貌酷似她亲娘,虽然他没见过长大的她,但这相似的容颜,却也不需多言了。
  “你是羽蝶小姐。”郭廷和震惊过后,迅速地稳住心神,双眼激动地望着她。
  “我没死,你很失望吗?郭大善人,今天我要你为我全家的死纳命来!”寒光一闪,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指向他。
  郭廷和双腿一软,跪在她面前,一脸悔意地直视着她。
  “羽蝶小姐,我错了。当年我利欲熏心,才会做出这丧尽天良的事。事后,我幡然醒悟,才知自己罪孽深重。这十年来,我广发善行,就是希望能减轻我所造的罪孽。”
  羽蝶冷嗤:“你再如何行善也挽不回南宫世家七十余人的性命。若照你这说法,人人行恶后,再做些善事。就能抵掉自己所造的孽,那对于那些惨死之人,又如何交代?”长剑一挥,指向他前额,冷声道:“废话少说!今日就是你命丧黄泉之目。我不像你这般心狠心辣,我可以饶过你全家人的性命,只取你一条狗命。”
  “谢谢羽蝶小姐网开上面。十年前,当我得知你和婉琴小姐获救后,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而今我多活这了十年,也该是我去向少爷和夫人忏悔的时候了。我对不起南宫世家所有人,更对不起待我恩重如山的少爷。”语毕,从怀中探出一把一首,在羽蝶意料之外,狠狠地朝自己胸口刺下。
  “你……”羽蝶反倒被他的举动给震呆了,手中的长剑垂落于身侧。
  “……小姐……当年同我一起犯案的那群人,他们……是狼王寨的人。全在三天前的夜里,被人一夜给挑了,无一人幸存。小姐……你的大仇算……全报了……”呕出口血,勉强将活给说完,即两眼一翻,断气了。
  “什么?!’‘
  羽蝶震愕地直瞪向他,她多年的血海深仇,竟轻易地就在一夕之间解决了。而她甚至还未出手,失神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心头竞无一丝喜悦。
  为什么?
  他死前不也说了,大仇已报,那她为何不开心,反倒胸口似被一块大石压住般的难受。
  “老爷!”凄厉的尖锐呼喊,划破了寂静的暗夜,也惊醒了羽蝶的神志。
  抬眸扫了眼奔来的身影,转身一跃,纤细的身形消失在夜里。
  随着那哀凄的喊声,惊动了整个郭府。在看到郭廷和的尸体时,莫不倒抽口冷气。
  谁人料到,才刚过完自己五十岁的寿辰,他竟不到天亮就猝死了!
  羽蝶宛若游魂,飘荡在冷清的寒夜里。
  脑海里不停地浮现郭廷和自杀的那一幕。
  她该高兴的不是吗?
  多年的心愿,终是如愿以偿,那她为何一反常态,是他死前忏悔的话影响到她吗?那她未免也太没用了吧!
  忍不住在心里嗤笑自己可笑的心软,这一刻,她突然好想爹娘,好想回到已成废墟的南宫世家。
  心随意动,未暇细想,脚下几个起落,优美轻盈的身姿在暗夜里飞舞。
  “巧儿,你知道姐姐去哪了吗?她一夜都没回来。”婉琴娇小的身形,伫立在羽蝶房门口,一张小脸担忧地紧皱着。
  “小小姐,你别担心,小姐那么大的人不会不见的;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以小姐的武功,就算遇到强敌,要安全脱身对她来说绝对没问题,所以你就别担心了。”巧儿笑着安抚多虑的她。
  听她这么一说,婉琴这才安下心来,但一张小脸仍朝大门口的方向望去。
  瞅着她寂寞的身影,回想那日小小姐与小姐的对话,心下不忍,一时冲动开口:
  “小小姐,你若真想出,我可以趁这时候,偷偷带你出去。”
  “真的吗?”婉琴激动地转身,欣喜地瞧着她。
  见她那高兴的模样,巧儿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不过得尽快回来,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必须在小姐回来前赶回。”
  “可是就我们两个吗?”
  “我会叫左棠陪我们一起出门,有他保护我们,我才放心。”
  左棠是梅园的护卫之一,虽其貌不扬,但为人耿直,身手不凡,有他跟随她才敢带小小姐出门。
  “可是……”婉琴小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万一被姐姐知道了,她会不会生气?”
  虽然羽蝶不论对何人,总是温柔和善,但只要事情攸关婉琴的身体,她的反应就会变得谨慎小心。
  “小小姐,请你放心,若是不幸被发现,顶多我挨一顿骂。小姐绝舍不得凶你一句的,我们快去快回就好了。”巧儿迭声保证,绝无问题。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婉琴终是敌不过心里的渴望,颔首轻点,宣布道:
  “好,那我们赶快出门吧!”
  繁荣热闹的市集,琳琅满目的摊贩,在在吸引着婉琴的目光。
  婉琴因鲜少有机会出游,对她来说每样东西都感到好奇有趣,几乎每一个摊贩她都停下来伫足观看。
  巧儿小心地牵着她的小手,不让两人被人群给冲散。
  身后紧跟着一个瘦长的男人,男人左脸上有着一条吓人的刀疤,加上他此刻脸色紧绷,教他的脸看起来更是吓人。不少人在触及他的脸后,吓得慌忙低头走开。
  左棠沉着脸紧跟在两人后头,当她们两人来找他一同出门时,他先是极力反对巧儿的提议。因为以小小姐的身体状况,他不敢冒险。之后还是屈服在小小姐恳求的眼光下。
  现下在见到她开心的笑颜,心下也跟着高兴,但仍是小心地守护着两人,不容出一点差池。
  “小小姐,我们找家客栈休息一下,可好?”巧儿以手绢轻拭婉琴额上的细汗,为免她累着提议道。
  “好。”婉琴点头,任由巧儿牵着她的手,找家干净的客栈。
  选定一家福记客栈,三人便入内,挑了块安静的位置落座。
  此时,在角落里,一双冷然犀锐的黑眸,在他们一进门时,视线便锁住他们。
  “左棠,我忽然想吃糖葫芦,你可不可以帮我跑一趟?”婉琴陡然开口要求。她方才就见着有人在卖糖葫芦,碍于人多,娇小的她挤不过去,现在又想念得紧。
  “这……”左棠为难地皱眉,他不放心两人留在此地,万一出事,而他又不在身边,教他如何向小姐和少爷交代。
  明白他的顾忌,巧儿出言笑着安抚道:
  “你放心吧!我和小小姐就坐在这喝茶等你,不会乱走的,你就快去快回吧!”
  踌躇了下,瞧了两人一眼,左棠向婉琴一拱手,匆忙地走出客栈,决定用最快的时间赶回。
  “小小姐,先吃些点心。”小二送上来一些精致糕点,巧儿夹些放到她碗里,招呼着。
  婉琴夹了块吃,正想称赞这点心好吃时,胸口猛然窜过一股冷意,接着扩散到四肢百骸。手中的筷子一个不稳,连同整个人摔落到地。
  “小小姐,你怎么了?”巧儿惊呼,脸色迅速地刷白,瞧着倒在地上全身蜷缩成虾米状、不停打颤的婉琴。
  完了!小小姐久未发作的寒毒,竟又开始发作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找出药让她服下,这才惊觉之前匆忙出门,竟忘了带出来,这下惨了。
  “小小姐,你别吓我!”
  虽已见过数次她发作的情形,但她从未独自一人面对,害她现在只能蹲在她身旁乱了手脚。
  两人的异样,惊动了客栈所有的人,大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这望来,当然也引起角落三人的注意。
  “巧儿,我好冷。”婉琴全身颤抖,连牙齿都不停地打颤,小脸毫无血色。
  “怎么办?左棠又还没回来。”巧儿忙不迭地将地搂抱住,却在触及到她身子时,被她全身散发出的冰冷寒意,吓得心下更是慌了。
  就在巧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冷然低沉的嗓音平空从两人身后响起。
  “她怎么了?”
  巧儿惊愕地抬头,却撞进一双深沉、透着精锐的黑瞳。
  男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冷然霸气,令她一时只能愣愣地盯着他看。
  待回神过来,见他的手竟搭上婉琴的腕脉,两道浓眉紧拧,接着在她周身大穴点了下,然后将她昏厥的身子,交给身后的两人。
  “你……你是谁?你要对小小姐做什么?”强自压下心头的惧意,巧儿看着眼前的三人。
  这三人看来都不是普通人,尤其是身着白袍的男人,也就是适才点住小小姐穴道的人。光是看着他,一股颤意就不由自主地从背脊窜来。
  白袍男子扫了她一眼,将一只闪着金光的饰品置于桌上,淡道:
  “将这个交给南宫羽蝶,她会知道我是谁。想要人,叫她亲自来。”语毕,不再多瞧她一眼,跨步离开。
  身后始终静默的两人,也跟随着他,而婉琴自然也被他带走了。
  “等一下,你们不可以带走小小姐的。”巧儿不怕死地冲上前,阻挡他们的去路。
  白袍男子眉眼未抬,身形一闪,视若无睹地绕过她离去,身后两人也如法炮制。
  巧儿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将小小姐带走,却束手无措。转身拾起桌上的饰品,原来是一个金簪,上头有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样式,看得出手工极为细腻。
  想到那男人离去时的话,莫非他认识小姐,而他带走小小姐的目的是为何呢?该不会是想对小姐不利吧?
  巧儿愈是思考,心下愈是惴惴不安,但也只能在这干着急,等着左棠回来。
  近日落时,羽蝶才一脸倦意地返回梅园。
  甫踏人厅堂,却见到巧儿和左棠跪在地上,等候着她。
  “你们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