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虫的缸中夫
“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男人竟也认同了米来宝的话。
“好了,瞧你气色也不算太差,该起来转到仆房了。”米来宝完全无法忍受女儿的院落住进一个男人。
“爹,他才刚醒耶!”
“醒了就是没事了!”这一点,他坚持到底。
米乃禄没辙,只能一脸抱歉的瞅着男人。
男人瞧着她,露出莞尔笑意。
***
跟着米家父女来到西边的仆房,一开门,一股浓重的味道扑鼻而来,教男人不禁皱起眉。
仆房里极为简陋,一张桌子,左手边一整排大通铺,尽头处则是一座极为破旧的橱柜。
“喏,你就在这里住下。”米来宝说道。
“……没有别的房?”男人看向床上凌乱的衣物,推算了下。“这间仆房至少已经睡了十个人,再多我一个,难道不嫌太窄?”
“有得睡你还嫌?”
“爹!”米乃禄忍不住出声,总觉得爹待他实在不厚道。
虽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人家一身锦衣华服,肯定出身富裕,如今要他屈就在这大通铺,实在说不过去。
“没得商量。”基于保护女儿的原则,害虫都得驱逐离她远远的。
男人扬了扬眉,叹口气。“算了,就这样吧。”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这道理他还懂。
“喏,这衣服给你换。”米来宝见他妥协,得意的从总管手中取来一套青衣。
男人看了一眼,又皱眉。“没有干净一点的吗?”
一听,米来宝的恶人脸顿时再现。“这衣裳可是洗过的,你还敢嫌?”他是瞧他衣衫都破了,好心给他一套衣服,他竟这么不识相!
男人死瞪着他手上那套衣裳,再看自己一身脏污的模样,只能勉为其难的低头接过。
米乃禄看出他的无奈,不禁更加抱歉,打定主意待会外出买件衫子让他替换。
“好了好了,既然已经将他安置好,那你也该回书房准备算帐了。”安顿完闲杂人等,米来宝回身,硬是挡住女儿的视线。
米乃禄闻言,白嫩嫩的颊瞬间干瘪。“爹……我昨日算过了。”
“你昨日算那什么帐?管事都看不懂,今日给我重来!”米来宝轻斥,把她拉出仆房外,吩咐总管发派工作给男人,然后盯着女儿叨念。“明日还要到米仓那里点数,你这帐不赶紧算好,明日要怎么出门?”
想起那笔怎么算都不对的帐,米乃禄就哀怨得没有多余的心神再多说些什么,连招呼都没和男人打,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站在仆房内的男人也不在意,关上门,换了衣裳,在床上清出一片空间后,缓缓坐上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房外,再缓缓看向自己换下的那套衣裳,脑袋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找过了,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甚至是能证明自己是谁的物品,即使依穿着推断,他肯定是富贵人家,然而想不起过往,再富贵也没用。
这也代表他必须暂时待在这里,可暂时是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是十年?
他闭了闭眼,自嘲一笑,忍不住佩服自己,在这当头他居然没半点惊慌和畏惧,这是否表示他是个处变不惊的人?
不过若真要待下,他绝对不要住在这个充满男人汗臭味的房间。
看来,要想改变现状,只能够先朝那位千金下手了。
“喂,你这个新来的倒是挺悠闲,眼睛是长在哪儿,我站在这里这么久了,你怎么好像都没瞧见我?”米家总管常寿和米来宝一个样,短小精干,有双细长锐利的眸。
男人闻声,侧眼探去,淡淡勾笑,“不知道如何称呼?”
“我是米府总管,你可以叫我一声常寿哥,也可唤我常总管。”常寿的性子和他的主子如出一辙,这是和他们小时一起长大有关。
“常总管,要马儿跑也得要先将马儿喂饱,你说,是不?”男人缓缓起身,高大颀长的身形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常寿覆盖住。
“你这么说也对,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现在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吃午膳了,你何不先干点活再吃?”
男人轻挑起眉。“……对了,在我干活之前,得先去跟小姐请安才行。”
“不用,这事我会告诉小姐。现在你到外头,扫帚就搁在后头的小橱间里,先把前头落叶都扫一扫。”常寿说着,直朝门外走去,开始东指西点发派着工作。
“常总管,这么说不太对,我连小姐闺名都不知道,这样太说不过去。”男人跟着走到外头,视线却落在通往米乃禄院落的小径上。
“小姐闺名岂容你唐突?”
“可是小姐救了我,方才我因太过震惊而忘了道谢,现在再不当面说声谢,岂是处世之道?”不等常寿开口,他又道:“况且,我没了记忆,很多细节都不记得,要是能从小姐那问出一些线索,说不准能早点恢复,这对我们彼此都是桩好事,对不?”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常寿只好点头。“走吧,我带你过去。”他说完,随即一马当先的走往小姐的院落。
“多谢常总管。”男人跟上他,雍容雅步,气定神闲。
只是两人才刚踏过院落的垂花拱门,便见家丁急步跑来跟常寿附耳禀报。
常寿听完思忖了下,淡声吩咐身后的男人。“小姐现在应该是在书房里,你往这里走,转上长廊走到底便是,问完后,赶紧去干活,别乱跑。”
“我知道了,常总管。”看着他急步而去的背影,男人不禁勾弯唇角。
看来,就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哪。
第2章(1)
男人踏上长廊,缓步走到底,便听见推开的窗子内飘出含糊不清的咕哝。
“明明一样是一百石,为什么冬天时,南来的米粮非得要再加计一石重,而春天时又得减一石?老是这样加加减减的,难怪我总是算错重量。”
“那是因为冬天适逢雨季,米粮含水,重量自然要加计。而春天的时候刚好相反,南方烈日正盛,米粮在晒谷时,重量会减轻。”他走到窗前,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一双桃花眼对上正吃着米香的米乃禄。
米乃禄眨了眨眼,嘴里的米香塞得她说不出话,赶紧配了口茶,一口吞下,才忙问:“你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
“可是你刚刚说的很有道理,一点都不像是胡谒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纯粹是直觉回应。”
“喔……我说你啊……”话一出口,她不禁顿住。“真伤脑筋,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样你啊你的叫,真是太失礼了。”
男人看看不断从案上小缸里取出方块状的米香啃着的她,又看了看那缸。
那小缸像是白玉打造,雕着童子送桃的图腾,而她的小手白皙润美,不断拿起米香送进红滟的小嘴,窸窸窣窣啃得一脸满足,教他想起先前半昏半醒之际,瞧见的大兔子。
除了她的手很美,水灵的杏眼也极为秀美,细致柳眉还添了些许英气,小巧菱唇鲜嫩欲滴,搭在那张圆圆的嫩白脸上,极为讨喜。
“不如,你替我起个名。”倚在窗前,他随口说,双眼仍盯着那润白小手,发现她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滑,泛着樱花色泽。
“欸,这样好吗?”
“有何不可?要不没名没姓的,怎么称呼彼此?”
“你这么说也对。”米乃禄点点头,圆圆的大眼骨碌碌地转啊转的,突道:“就叫福至!”
“……福至?”
“对了,还没跟你说,我是米乃禄。”不像时下姑娘那般矜持规矩,她非常爽朗直率地说:“我爹叫做来宝,常总管叫寿,我叫做乃禄,再添个福,不就是福禄寿皆有?欸,等等,要是叫招财似乎也不错。”她说完 ,一脸兴味地看着他。
“……福至好了。”他唇边的笑意有点僵。
“好,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福至。”米乃禄热络地朝他招手。“来来来,进来吧,刚才听你说那些话,我想也许你在失忆之前,根本就是个商贾,要不怎会懂这么多。”
“也许。”他大方地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书房格局方正,一入内,正前方就是一大片抵着房顶的书架,摆满各式书籍,右手边是成套梨木桌椅,左手边则是黑桧木大桌,上头摆着几本已经翻开的册子。
“我在想,能不能请你帮我看看帐本?”
“这不妥吧。”他想也没想地说。
“有什么关系,就当是帮我的忙吧。”她小嘴瘪得可怜。“我真的好可怜,永远搞不懂一季进货扣掉一成税赋之后到底还剩多少,更搞不清三百石的米粮分送到各家食堂之后,究竟剩余多少。”不是她不肯学,而是那些数字完全不给她面子,不愿和她交往啊!
“可是……”他直瞅着她,发觉她天真得可怕。要是他今天心怀不诡,她岂不刚好正中歹人心思?
“算我求你了。”她抓着帐本送到他面前,可怜兮兮地央求。
趁现在四下无人,丽儿又外出帮她买零食,正是找帮手的绝佳好时机,一旦错过,只怕她再也无法回天了。
瞧她可怜得要命,他不禁莞尔地接过帐本,逐条看着,一边沉吟道:“这记帐的方法容易教人搞混,应该要分门别类,把所有帐款明列,进出的价格也都要列表计算,否则又怎会知道一批货到底能赚多少?”
米乃禄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再度发现自己真的好可悲,已经摸了两年的帐本,却依旧有听没有懂。
“福至,那你觉得应该要怎么做?”
“把所有的粮货分成几个单本记载,从买入价到卖出,税赋和徵收部份一同计算,不是更清楚?”他指着帐本上的数字和粮货,从简单之处教导她。
“那要怎么做呢?”
他俊面波澜不兴,缓缓侧过脸看向她殷殷期盼的眼。她的眼像是会说话,里头装满了祈求,教他想视而不见都难。
“……小姐不是要我替你整个重拟吧?”
“我看不懂。”
“……”
“虽说现在要你报恩听起来有点卑鄙,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你刚才说的,我没一句听得懂,但再晚一点我爹就要来收我的帐本了,要是我不赶紧写好,说不准连午膳都没得吃,更可怕的是,我爹会一直待在我身边,一边催促我一边骂我。”米乃禄连珠炮似地解释完,便动手轻扯他的袖角。“福至,求你帮帮我,求你……”
瞧她双手紧抱成拳,低声下气的哀求,黑白分明的大眼还浮上一层水气,圆润的体态裹在月牙白的罗裳底下,俨然像只可爱的兔子,他不禁抿嘴低笑。
“好吧。”
她刚刚吃了下少零嘴,就算不吃午膳应该也不打紧才对,然而她那脆亮又柔软的嗓音像是有股魔力,就是差动得了他。
“福至福至,你一来,我的福气就来!”闻言,米乃禄喜出望外地拉着他坐到案前,把她的宝贝米缸拖到他面前。“来,这是京城闻名遐迩的粹酿堂米香,它用的是我家的米,加上各种干果,淋上一层麦芽糖,搅拌均匀之后再放入烤窑里烤制而成的,你尝尝。”
他看着她以两指掐住的方块米香——“你吃吧,我不饿。”
“可是你从昨儿个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真的一点都不饿?”
他拿起笔蘸了墨,正要重拟帐本,却见米香在他眼前晃动,“小姐,你挡着我了。”
“你真不吃?”她挪开一些。
“不饿。”
“好吧。”她把米香一口塞进嘴里,咬得卡滋卡滋的,又迅速拎了一块,一边嚼一边说:“真不知道我爹怎么搞的,为什么硬要我学算帐呢?”
“小姐可有手足?”他边写边问。
“没有,我爹就我一个女儿。”
“那就对了,往后铺子的生意必定是要交给小姐的,小姐要是不学算帐,谁学?”他神情专注,运笔神速,却还能一心二用的与她交谈。
“可是我爹一直在替我物色夫家,要是我出阁的话,这铺子我也管不了。”
“那么,老爷必定是打算替小姐招婿。”
“如果是招婿的话,往后把帐本交给我的夫婿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我学这么多?而且不是我不肯学,实在是我真的没慧根,要是叫我做粗活,可能还上手一点。”
“小姐贵为千金,岂能做粗活。”
“我没那么娇贵。”她说着、吃着、抱怨着。“更怪的是,我爹老是带我到地主、商家那儿走动,举凡城里有什么筵席,也总要我出席。”
“到地主、商家走动,与他们结识,有助你日后掌管铺子。”听起来米老爷用心良苦,要她学会亲力亲为,可惜她一点都不领情。
“这事有我未来的夫婿,要不还有我爹在,何必要我去做呢?”她叹气,只觉得这是门苦差事。
要是参与筵席,有得吃还一点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