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守妇道





  银当心脏怦怦乱跳,又紧张、又不是滋味、又担忧。
  可是她忽然想到,他们的感情已经是过去式了,她现在把它翻找回来算旧帐,会不会太不明智了?
  可是就像潘朵拉会忍不住打开盒子,女人总是会想知道丈夫过去的爱情,这一切不是用理智或脑袋就可以决定的。
  是一个冲动——
  所以,她就冲动地跑到书房,找出英汉大辞典开始查询这封信里的意思。
  “少奶奶,吃午饭了。”周妈打开书房门告诉她。
  银当急忙把信压在辞典下面,对着周妈笑了笑,“我待会就下去。”
  “少奶奶在用功啊。”老一派的人总是对于会看书的人有种莫名的崇拜和敬畏,她笑玻Я搜鄣溃骸澳俏也怀衬懔耍胰冒⑿愀愣松侠窗 !?br />   “好,谢谢你。”
  待周妈离开后,银当继续努力跟一堆英文字搏斗,连阿秀端上了清粥小菜也没注意。
  到最后,她终于把信里的内容翻译出来,可是得知真相后的事实却让她更心酸。
  亲爱的汉克:
  我最近时常想起,我们以前在上海的日子。
  你总爱笑着说我喝咖啡牛奶的习惯,还有那黏在唇上的一圈白胡子。
  歌舞升平的城市,永远不夜的十里洋场,还有那清晨老街的味道……
  时光都到哪里去了呢?我情不自禁问我自己。
  像那样美好的日子都会过去,而未来我们各自面对的是不同的前程,各自不同的人生……
  婚礼的钟声即将响起,我还是有一丝丝的心痛和迷惘。
  亲爱的汉克,像那样美好的日子都到哪里去了呢?
  挚爱的维多莉亚
  “这封信写得好美、好美……”她纠结着一颗心,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却是为了维多莉亚。
  究竟是什么样的误会,将一对深深相爱的男女硬生生拆散,却把她和拓时撮合在一起?
  在午夜梦回时,拓时是否也同样心痛和迷惘?
  而那个无辜的维多莉亚的心痛是否更深似大海?一切就只因为一场误会?
  银当泪流满面,匆匆拿起那张纸条,抱着《漂鸟集》就往外冲。
  她要去问爸爸,他究竟为了什么样的误会硬是将她嫁给拓时?
  银当的心如刀割,胸口更是剧烈地疼痛着,她痛苦着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顺与自私,更深深恐惧着自己是否应该把拓时还给他真正的爱人?
  她不想当坏人,却也当不了好人,教她如何舍得放开拓时,并笑着祝福他们俩“破镜重圆”?
  怎么办?怎么办?
  “爸!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逼拓时娶我?”
  银当小脸满是泪痕,像一阵风般卷回眷村老家中,一见到坐在电视机前看平剧的爸爸就大叫。
  甄英雄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女儿,你怎么了?怎么在哭呢?是谁欺负你了?快跟爸爸说。”
  “爸,没有人欺负我。”她哽咽难言。“我只是……害怕我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用诈骗的手段得来的。”
  甄英雄眨了眨眼睛,蓦然误会了,气呼呼地道:“他骗你?那小子还口口声声跟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待你,他居然骗了我。”
  “不,爸爸,应该是我们骗人家吧。”银当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漂鸟集》落在身旁。
  甄英雄愣住了,“你在说什么啊?”
  “爸,你到底怎么会认识拓时,又怎么会逼他娶我?”她头垂得低低,虚弱无力地问道。
  “我逼他娶你?”甄英雄一脸迷惑,“我没有逼他呀,是他自己登门求亲的,我看他小子人不错,就答应了。”
  银当一呆,迅速抬起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甄英雄一摊手。
  “可是……可是你又不认识他,怎么会这样草草就决定了我的婚事?”她一个字都不信。
  爸爸是出了名的“长江一号”,搞不好真受过严密的情报员训练,对接受逼供方面也有独到的死不吐实密技。
  “怎么会不认识啊?他是你表舅的儿子啊。”
  什么?
  她目瞪口呆,“拓时是我表哥?!”
  几时发生的事?她为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而且表兄妹不是不能结婚吗?
  这下玩笑开大了……
  甄英雄看出她的震惊疑惑,解释道:“你放心,你妈跟他爸爸虽是表兄妹,但是早在三代以前就一表三千里了,只不过他们以前住得近,所以感情很好,后来你表舅到美国去了,我们也就减少联络了,直到这几年拓时将事业拓展回台湾,我们这才又亲近了起来。”
  “是跟你亲近吧,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她埋怨道,完全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消化这个事实。
  “总之就是这样。”他仔细端详着女儿,不放心地问:“女儿,拓时真的没有欺负你?”
  她眼眶一热,泪雾涌上,“他没有,但是我有。”
  “说什么呢?老爸有听没有懂。”
  “爸……”她低声地道:“你知道拓时之前的女朋友吗?”
  “怎么了?她又回头来纠缠吗?”他大是紧张。
  她倏然抬头,“你知道他女朋友的事?”
  “拓时有提过,他和那个女朋友因个性不合分手了。”说到这里,甄英雄不禁愤慨起来,“难道不是吗?这小子是不是跟之前的女友藕断丝连?”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银当顿了顿,悲伤地道:“不对,我想我还是会非常、非常地难过。”
  “傻丫头究竟在讲什么哪?”甄英雄一头雾水。
  “那个女孩子真的非常爱他,爸,你们怎能因为要联亲,就硬生生地拆散人家的姻缘,硬是把我嫁给他?”她小脸满是控诉。
  “可是……”
  “可是我现在也没有办法了,我舍不得把拓时还给她啊!”她喃喃自语。
  “你们都已经结婚了,还还什么还?”甄英雄又紧张了起来。“女儿,你千万别想不开。”
  “我实在很自私……”她闭上酸楚的眼眸,泪水悄悄滚落。“以后在每一个日子里我都会记得这点,记得是我拆散了他们,记得有一个深情的女孩在地球的另一端悲伤哭泣。”
  甄英雄怔怔地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儿。
  从小他这女儿就是老实头,又善良死心眼,好几次看路上的流路狗没饭吃,就把自己的便当分给牠们,自己再饿着肚子去喝井水,还因为这样拉了好几次肚子。
  他还记得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很喜欢隔壁座位的男生,可是班上有另外一个女生也喜欢他,泪眼汪汪的叫银当不要跟他好,因为自己才可以跟他好,没想到银当就这样满富同情的退让了,后来那个男生长大跑去做小混混了,他倒是松了一口气,为女儿的退让庆幸。
  可是现在……她该不会又要把拓时这么好的丈夫让给别人了吧?
  甄英雄突然觉得胃部在抽筋,额上进出冷汗。
  “乖女儿牙,你听爸爸说——”
  “爸。”银当打断他的话,坚定地道:“我决定回娘家住几天,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好呀……”他高高兴兴地答应完,这才惊觉不对,“咦?”
  不不不,不行啊!
  “难道你不欢迎我回来吗?”她小脸一片凄惨。
  他猛一惊,急忙摇头,“当然不是,老爸怎么会不欢迎你回家呢?只要你愿意,就算在娘家住一辈子爸爸都甘愿……呃,我是说……”
  “那我就不回去了。”银当还当真了,吸吸鼻子站起身,抱着《漂鸟集》失魂落魄的回房去了。
  “惨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他抓抓头,懵了。
  赶紧打电话给女婿要紧!
  “什么?银当哭着跑回家了?”
  拓时闻讯愕然,胃部瞬间绞拧起来,一股莫名的心慌狠狠地攫住了他。
  他就知道这小丫头片子还没有想开,他就知道!
  “爸,您先别担心……是,我知道。我马上赶过去……为什么不必呢?我怕她又胡思乱想了……我以前的女朋友?”拓时神情变得十分古怪,“银当怎么会突然想到这回事?”
  电话那头甄英雄大嗓门的哇啦哇啦一阵后,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我明白,您放心。”他强捺住焦急道,“那么我下班再过去接她……好的,那就麻烦爸了。”
  揿掉了手机后,他对着计算机屏幕发呆了好几秒钟。
  在一旁抱着公文等待他批示的娇雅暗自在心里偷笑。
  啊,那个没大脑的笨丫头果然为了这件事而寝食难安了。
  “汤秘书,我们继续吧。”拓时终于回过神来,沉声道。
  “好。”她开心地应道。
  拓时一直忍耐着,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处理着公事,直到下午六点整,他立刻关掉计算机,起身拿过外套和车钥匙,大步走出办公室。
  在外头的秘书室里,正和其它秘书聊笑得很高兴的娇雅瞥见他的身影,急忙冲了出来。
  “董事长,你要下班了吗?”
  “对。”
  “可是晚上你和大安银行的郭董事长有饭局。”她急声提醒他。
  他微微一顿,疑惑地道:“不是今天吧?我记得是下星期三晚上。”
  “郭董事长临时更改了时间。”她一脸得意的说。
  他玻鹧劬Γ拔裁凑馐虏挥孟戎嵛乙簧俊?br />   她畏缩了下,“因为……因为我想董事长今天晚上恰好没有会议或饭局,所以就擅自替你决定了。”
  其实是她故意打电话过去商请郭董事长,把饭局提早到今天的。
  她就是不让他有机会去找老婆,哼,像那么爱生气、爱胡思乱想的女人,随她去好了,学长值得拥有更大方、更贤淑的妻子。
  拓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一丝冷硬,“下次在替我约定行程前,要先问过我。”
  “是。”她偷偷吐舌。
  “约几点?”他皱眉问道。
  “七点,在竹风日本料理。”她真想仰天长笑,哈哈哈!
  第十章
  银当说是要在娘家住一辈子,可是她撑到晚上八点的时候就受不了了。
  她抱着那本《漂鸟集》在客厅里踱来踱去,频频挡到在看“大宅门”的甄英雄的视线。
  只是甄英雄哪敢讲话,他怕稍稍一开口,女儿又会对着他泪眼汪汪。
  就像刚才电视上出现了×茂黑瓜的广告——“老耶,明天要吃斋喔!”银当的眼泪就哗啦啦地掉下来,简直跟台北的午后雷阵雨一样。
  唉,女儿嫁出去后,心就是老公的啰!
  甄英雄看她坐立不安的样于,忍不住提议道:“阿当啊,不如我打个电话给拓时,让他来接——”
  “不要。”她的泪水又瞬间成江河。
  银当现在心里好烦、好乱,既想他又害怕见到他,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对着他狂哭起来。
  她平常已经够神经了,再做出这种傻事,拓时恐怕真会以为自己娶到了个疯狂爱哭包。
  可是她真的很伤神、很伤心,内心深处更加恐惧他是不是会后悔放弃了那么好的女人,却娶了她这样的一个倒霉鬼?
  所有的悲伤与惊惧失措都源自她骨子里的不安与没自信。
  她就像是灰姑娘,而午夜十二点钟的钟声已经开始敲响——
  忽然间,门铃大响!
  银当猛地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啊!他来了。”甄英雄却是一脸如释重负,跳了起来飞扑向门口,宛若见到救世主降临般地将高大的拓时簇拥了进来。
  “你们慢慢聊啊,我到外头抽根烟。”然后甄英雄很没胆地先逃走了。
  开玩笑,当然得闪远点,想当初八年抗战的时候,他没中鬼子一枪半弹的,要是反而在太平盛世里被流弹波及到,那才真叫倒霉咧!
  银当一见到他,小脸又是狂喜又是退缩,嗫嚅了半天后只挤出了三个字:“你走吧。”
  “我不要。”拓时紧紧地盯着她。
  “我……我要冷静一下。”
  “我们先回家再好好地谈好吗?”他轻声地哄诱着,对她伸出了手。
  她不假思索地往前踏了一步,后来又急忙摇头,“不,不用了,我在家里想就好了,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下想跟我商量一下吗?”
  “可是你一定会生我气。”她低低地,可怜兮兮地道:“因为……因为……”
  因为她想把他还给别人。
  他轻叹一声,“是为了薇薇吗?”
  “薇薇?”她愣了一下,“还有个薇薇?”
  “周薇薇,我的前女友。”
  银当恍然大悟,中文名字周薇薇,外国名字当然是维多莉亚。
  她脸色郁郁地开口,“我觉得周小姐很可怜。”
  “可怜?”他蹙起眉,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你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娶我,被迫和她分手,她当然很可怜。”同样身为女性,银当有着说不出的同情和感伤,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