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骑士





  接下来,两人都未开口。
  双方都想试探对方的心意,又不知从何启齿,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茴香回开眼,默默越过他身边,蓦地,手臂突然被不小的力道拉住,阻断了她的脚步。
  她回过头,苍白的娇容上布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阿叙?”
  高叙不自在的松开她的手,在瞥见她手腕上的手环时,始终紧蹙的眉头打了好几个结。“你这手环从哪来的?”他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我醒来时,就戴在手上了。”茴香回答。“怎么了?”
  他没有接腔。
  那只手环他曾经看过──在他小时候,他常看到养母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手环,因为养母很珍惜、总是小心翼翼的,深怕弄坏了,所以他印象很深刻。
  “之前怎么没看你戴过?”他睇着她,沉声追问。
  “之前拔下来后摆在抽屉里,也就忘了,今天整理时才又戴上。”她一手按着手环,柔声解释着。
  高叙纵有千百个疑问想追究,但他知道她没办法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世界之大,戴着同样的手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虽然,他隐约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单纯,但也只能当做巧合。
  “没事了。”他淡下语气,许多关切的话梗在喉间说不出来,只能压在心上,变成负荷。
  茴香没有抬头,匆匆道了晚安后立即进房。
  高叙盯着紧闭的门扉,心口袭上一股无以名状的落寞。
  他突然领悟到:不说出口的感情,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高叙在网路上发出消息的一个星期后,一名男子主动联络上他,希望能尽快跟他见面。
  他和对方约好时间地点,在拍戏的休息空档赴约。
  高叙心想这大概又会是一场骗局,会在被他拆穿后结束,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抵达约定的饭店咖啡厅,高叙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来到约他碰面的男子面前。
  出乎意料的,对方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一身名牌西装,长相斯文,似乎是个事业有成的菁英分子。
  “高先生吗?”男子从英文商业杂志中抬头,态度从容不迫。
  高叙颔首。
  “请坐。”男子并不热络。
  高叙坐定后,开门见山的进入主题。“魏先生,你说你认识照片中的女性,有什么证据?”他的口气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漠,甚至,充满敌意。
  魏德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取出一只牛皮纸袋递给他。
  高叙接下纸袋,拆封的手竟然微微颤抖。
  纸袋里有一迭照片、以及驾照、健保卡和一片光碟。
  他先确认驾照及健保卡,照片“看起来”和茴香是很神似……
  “丁茴香,台湾省,台北市,身分证字号F22102……”高叙的声音从微弱到消失。
  丁茴香,台湾人?
  放下证件,他继续浏览照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春洋溢的荳蔻少女,穿着简单的雪白的T恤、迷你牛仔短裤,展露姣好迷人的身段,娇美的脸庞漾着愉悦的笑,唇边露出两个十分可爱的梨涡。
  几张不同时期的照片,茴香都笑得很开心,甜美依旧,只是随着年纪增长,笑容增添了几分小女人的娇媚。
  高叙看见她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时,胸口猛地一窒。他不会认错,她穿的制服颜色和款式,跟他妹妹的航空公司是同一家!
  “她……也是空姐?”高叙的嗓音十分低哑。
  “她是副机长。”魏德民纠正。
  高叙恍然明白,难怪“零”……茴香看见他穿着空姐制服的妹妹照片时,会有所反应,原来她们是同事?!
  这么一想,他好像曾经在妹妹的生日派对上见过她,只是当时灯光有些昏黄,而他又没有逗留太久,仅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这消息让他感到震惊,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维持镇定。
  最后两张照片,是她和眼前男子的合照,两人看起来很登对,似乎很幸福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一对恋人。
  高叙的心脏彷佛被狠狠揍了一拳,闷痛难当。
  “我跟茴香已经订婚了。”魏德民突然补充。
  他的话让高叙的情绪跌人谷底,好半晌无法开口。
  “高先生是在哪里发现茴香的?”魏德民好奇地问。
  “在海边。”怔了下,高叙沉声回答。
  “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太不可思议了。”魏德民惊叹道。
  他那庆幸的口吻,听在高叙耳里刺耳至极。“什么意思?”
  魏德民把已经成为旧闻的,飞机在百慕达三角洲海域上空消失,机上人员也一并失踪的事说了一遍,并把搜集的简报摊开来。
  听对方一提,又勾起高叙的回忆──这则轰动异常的新闻他当然看过,而且当他看到电视公布失踪名单及照片,还觉得这女孩似曾相识。只是他工作太忙,也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这样一层层的关系东牵西扯,最后他和她还是相遇了……
  “当我在网路上看到茴香的照片和资料时,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明明应该要欣喜若狂,但魏德民的声调却让人感受不到他的狂喜。
  高叙绷着俊脸,未发一语,满满的后悔啃噬着他的心,刺刺麻麻的。
  “我什么时候可以跟茴香见面?”魏德民问道。
  “今……”高叙顿了下,随即改口:“明天晚上,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要拖到明晚?不能再快吗?我还有事得处理。”魏德民不甚满意。“不然,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待会去找她。”
  “她现在住在我朋友家,况且她现在失忆,并不认识你。”高叙的口气硬了起来,像是捍卫某样重要东西似的,不肯轻易让步。
  他强硬的态度,让魏德民不再坚持。“好吧!这是我的名片,等你的消息。”
  魏德民抽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摆在桌上,然后起身。“我另外跟厂商约了谈公事,先走了。”他拿走帐单,把带来的资料留给高叙。
  他走之后,高叙盯着照片中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陷入沉思。
  原来,“物归原主”需要这么大的勇气与决心。
  他坠入回忆的洪流,和茴香相处时快乐的、不愉悦的种种涌入他的脑海,几乎将他淹没。
  他当初最大的希望,就是她快点离开他的生活,如今心愿达成,他却痛恨这样的结局。
  回到家,高叙把“好消息”告诉茴香,也把她未婚夫带来的全部资料交给她。
  看着照片,茴香感觉像在看个陌生人,没有丝毫的亲切感。
  电视上,正播放着魏德民带来的光碟,内容是一场简单温馨的户外订婚派对。而穿着美丽礼服的小女人,正是坐在沙发上观赏的茴香。
  她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下,漂亮的脸蛋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接受众人的祝福,眉眼间的甜蜜,在在说明她的幸福与喜悦。
  高叙目不转睛的追随萤幕中如仙子般的女人,浓烈的嫉妒盘踞着他的胸口。他双手紧握成拳,才不至于冲向前毁了光碟。
  喇叭里传出的嬉笑声乍然而止,电视萤幕恢复一片漆黑,室内悄寂无声。
  茴香起身关掉了电源,杜绝再听闻那些如戏剧演出般的情节。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场订婚派对、给予祝福的亲朋好友,还有,她打算托付终身的男人,现在对她而言,全是一个个的陌生人!
  她承受不起这样的玩笑……泪水早已无声的爬满她憔悴的脸庞。
  注意到抖动的肩头,高叙知道她在哭泣,却没追问缘由,他像背书似的告知明晚安排她和她未婚夫见面的事。
  茴香闭上眼,抽泣道:“你……你希望我跟他见面?”
  高叙的眉头皱得很紧,咬了咬牙,理所当然道:“你应该跟他见面,而不是我希不希望。”
  “你希望我跟他见面,然后回台湾?”茴香几乎泣不成声。
  他沉默,无法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根本就不记得他……”她既难过又无助,喃喃低语。
  她已分不清究竟是记不得自己的未婚夫以及往日的美好比较痛苦,或者离开高叙后两人可能形同陌路比较令她心痛。
  “但他终究是你当初深爱的男人,还有那些纵使你不记得,也磨灭不了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高叙意外的冷静的说。
  他没有资格剥夺她享有幸福的权利,他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就算他也想试着带给她快乐。
  不知是他决定得太晚,还是她身分大白得太早……
  茴香鸵鸟心态的摀住耳朵,拒绝接收令她心碎的讯息。
  她知道他还爱着他的妹妹,就算他对自己有感觉,也敌不过他爱恋多年的深厚感情。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茴香颓然垂下双手、睁开泪眼婆娑的双眼,不知是死心抑或赌气,木然说道:“我知道了,我会照你的话做。”
  至此,高叙再也克制不了情绪,咽下喉间的硬块,含糊的应了一声,然后落荒而逃,驾车出门。
  茴香则枯坐在客厅沙发上,怔忡出神……
  第十章
  克服了一切困难回到台湾已逾一个月,原本该是熟悉的一切,对茴香而言却成了一个未曾触及的新环境。
  好不容易才稍稍摸熟、习惯了香港的生活,突然又要她重新适应新的人事物,那曾令她困扰的孤单又再度将她淹没。
  她熟悉的人事都弃她而去,人是如此,连手环也是。
  那手环在她回台湾的前一晚拔下来后,隔天就找不到了。由于时间紧迫,她也没再仔细寻找,仅能任凭它遗落。
  纵使她身边围绕着家人与朋友,但却怎么也驱不散她心中浓厚的落寞与思念。
  曾经是最亲近的人,因为一场奇异的事故而变成疏离的陌生人;而出事前不曾接触过的陌生人,如今却是她心头最深的挂念与心版上的印记,这样的际遇未免太捉弄人……
  关在漆黑的房里,她怔怔的与寂寞对坐。
  回到台湾后,双方家长一致以她失忆因此更需要安全感为由,开始积极讨论、筹备两人的婚事。
  未婚夫──思及这个称谓,茴香沉重的闭上红肿的双眼。
  过去的浓情蜜意已不复存在,未婚夫之于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个陌生的男子。
  跟一个没有感情的陌生人结婚,只会让她更没安全感。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意志消沉的任由他人摆布。
  婚礼的日期越来越逼近,全家都欢天喜地的沉浸在办喜事的气氛中,没有人在意她的心情和反应。
  她是失忆了,但并不表示她也没了自我想法。
  他们一个个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彷佛她是犯人般,拘禁了她的行动,不让她外出,形同软禁。
  或许他们是基于担心,所以限制她出门,家里虽然有双亲陪伴,可仍填补不了她内心的寂寥与空虚。
  叹一口气,茴香起身,打开房门缓缓下楼。
  她的爸妈一看到她,便立刻簇拥上来,脸上带着慈蔼的笑容。
  而她“未婚夫”的父母也在场,看见她便亲切喊着她的名,一样笑得很慈蔼。
  他们一句又一句的问候及关心,却像流弹一样,让她闪躲不及,于是只能慨然接受。
  她晓得,他们凑在一起的目的──讨论婚礼的形式、以至于礼服和宴客地点与菜色……
  照理说,身为准新娘的她应该一起参与讨论、主导意见,不过她从不过问,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当新嫁娘的准备。
  她下意识的缄默,既是无言的抗议,也是某种程度死心后的麻木。
  客厅的电视是开着的,美丽的主播报完政治新闻后,严肃的表情柔和许多,带着合宜的笑容、转换语调,改播影剧消息。
  起初,茴香仅是任凭嘈杂的声浪灌进耳朵,并无心聆听,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从电视中传出来,狠狠地震动她的心弦。
  她盯着电视萤幕上一名戴着墨镜、嘴角紧绷的男性脸孔,泪水猛地夺眶而出。
  “这部电影的导演高叙,与多位巨星,已于今天中午抵台,下榻于晶皇饭店,目前正在饭店的宴会厅召开记者会,预计在台湾停留二十四小时,随即将飞往日本及韩国宣传即将上映的新戏……”
  接下来主播说了什么,茴香再也听不见,她全身每个细胞全被“高叙”两个字占据,心跳加快、心海翻腾。
  晶皇饭店……她牢记在心,然后飞快的冲上楼。
  她突兀的举动把正在研商婚事的两方家长吓了一跳,不知所以的面面相觑。
  几分钟后,茴香又再度快速奔下楼,态度十分急切。
  “怎么了茴香?发生什么事了?”丁母盯着她匆忙的身影,一头雾水的问。
  “我要出去一趟!”茴香口气坚决,声音甫落下,人也跟着隐没在开了又关的大门外。
  “欸?”丁母惊愕的瞪大眼睛。“茴香……她是不是恢复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