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慢慢来





  “我是在笑……像我们这样,要是被人看见了,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耿于怀开玩笑地说:“我昨夜没有酒后乱性吧?”
  可以这样调笑,证明他们是真的结束了。韩立婷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身为一个刚抛弃我的男人,你的心情似乎有点太愉快了。”韩立婷指控着。
  “别这么说,我们是协议分手。”
  晨光中,两人还在慵懒的说笑时,耿于怀的预言居然成真。
  一大早就来上班的秘书小姐,开门进来时,惊得楞在当场。
  三人面面相觑,好半响,都没人说得出话。
  “我……我等一下再进来好了!”
  彷佛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小姐吓得脸色发白,低头就走。
  耿于怀敏捷地翻身站起来,立刻就想追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诊所里面所有的人都跟舒渝认识,几个小姐和舒渝更是有交情,他不解释清楚的话怎么得了!
  韩立婷却用力拉住他,尖尖的指甲刺进他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韩立婷慌张地问。
  “要去跟陈小姐解释一下,她看到我们这样子……”
  “你不能去!”韩立婷急得要命,“难道你要跟所有人说,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吗?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耿于怀讶异地回头。
  “为什么不行?”
  “我……我妈还在台湾,我舅舅他们也……”韩立婷支吾着,而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是满满的恐惧与慌乱。
  “伯母那边,我会负责解释。放心,我不会把你跟他的事情说出来的。”
  “不!不能说!”韩立婷的声调有些凄厉。“我求你,算我求你,答应我,你现在不会说!谁都不能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让其它人知道?”耿于怀的浓眉皱了起来,他仔细审视着慌乱异常的韩立婷问道:“难道你还打算变卦?”
  “我不会、绝对不会!”她恳求着,“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我有别的事情要确定,不会太久的。耿,我保证不会太久,一个月,不,最多……最多两个月!”
  耿于怀忍耐的看着她楚楚可怜、几乎要掉泪的模样。
  “好吧。”他深呼吸。“两个月。”
  两个月,说长不长,但是,说短也绝对不短。
  耿于怀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深深体认到,当事情不是操纵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是多么无肋和无奈啊。
  因为承诺了韩立婷要保密,所以两人虽然已经分手,却还是得在长辈面前联袂出现,以应付那些无止尽的问题。
  很不自在,很不甘愿,不过,他还是咬着牙承受,反正只有两个月。
  除了这个,还有他对舒渝的承诺。
  在情况厘清之前,他们只能是朋友。
  而耿于怀也见识到了舒渝的言出必行。
  别说是私下单独约会了,连她来诊所时,也绝对不会进他的办公室,两人最多在外面接待区闲聊两句——当然,一定有秘书或护士小姐等其它人在场。
  在新房子那边也是一样,身边总是有着水电师傅、装潢木工等人来来去去。电锯、钉枪的声音震耳欲聋,想讲贴心话根本是天方夜谭,就连正常的问答,都得拉开嗓门,像是吵架似的。
  当隔着飞扬的木屑和尘土看她那么认真地和工人们讨论施工细节时,他总是移不开视线。
  而她意识到他的注视时,便会抬头看过来。
  起先是疑惑,以为他有话要说,之后就懂了,知道他在看她。
  安静的目光交会,千言万语,却都还不能说出口。
  那样的压抑,且双方都小心保持着距离,可却在交缠的视线中,露出了端倪,空气中似乎要进出火花似的……
  兹兹兹——
  “那个……”
  一个粗粗的嗓音打断了两人默默的凝视。
  蹲在旁边的水电师傅,手中抓着一条电线,抬起头,有点尴尬地说:“医生,你站过去一点好不好,这边短路了,我要重新接。”
  原来真的有火花,只不过,是从墙角电线冒出来的。
  舒渝没说什么,她微微一笑,侧身让水电师傅过去,然后准备下楼。
  “等一下!”耿于怀追了过去。
  情急之下声音有点大,所以二楼忙着工作的众人都猛然抬头看他。
  “没事,你们继续忙,我跟舒小姐讲话。”耿于怀赶快挥挥手安抚大家。
  “还有什么事吗?”舒渝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再退,你就要滚下楼梯啰。”
  耿于怀伸手想拉她,却在她陡然升起的戒备眼神中,退却了。
  即使在工人们及嘈杂的背景噪音所组成的安全屏障之间,舒渝还是觉得危险。
  当然不是惧怕耿于怀,她怕的是自己。
  她怕自己会屈服于心底不断增长的欲望,想要接近他、想要和他乡说几句、想和他像从前一样,说笑闲聊到浑然忘记时间……
  可是她不能。
  怎么会这样呢?在知道他对自己有点好感之后,两人的距离反而拉远了。
  那只本来想拉住她的手,此刻却懊恼地耙梳过他整齐的短发。
  “我只是……嗯,想问你……那个……”耿于怀努力想找话题。“壁橱!对了,主卧室的壁橱!”
  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她,就算旁边有众多闲杂人等、就算只能讲讲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也不想放弃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壁橱有什么不对?”舒渝耐着性子问。
  “没有放领带的地方。”耿于怀急中生智,信口胡诌了起来。
  可是他英俊的脸上,表情非常正经,让舒渝怀疑地打量了半天,想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怎么会没有?”设计师虽然没架子,不过对于自己的作品还是很坚持的,她当场摊开草图给他看。“这边预留的空间就是,你要挂领带或皮带都可以。”
  “不够。”耿于怀说。
  “啊?不够?”
  “我有一百条领带,皮带也有三十条,你觉得够挂吗?”
  舒渝差点昏倒。
  又不是开领带店,一百条领带要干什么?
  “真的吗?”舒渝玻鹧劬Γ邢傅乜醋潘!澳悴皇腔N业陌桑俊?br />   “男人的西装变化有限,只能在领带上面做文章。何况,男人最常收到的礼物,不是钢笔就是领带,收到之后又不能丢掉,日子一久,数量当然惊人。”
  舒渝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耿于怀咧嘴一笑。“不信?那你到我家来看看,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我……”
  舒渝本来想接话,可是却一阵莫名其妙的脸红,让她接不下去。
  “怎么样?周末要不要来看看?”
  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语气中的迫切。
  手法很拙劣、很露痕迹没错,不过,耿于怀实在无计可施。
  他第一次遇到比他更坚持原则、更重视承诺的人。
  她答应他不再躲,就真的不再刻意避开他,可是,却又以自己的方式拉开距离,以尊重他和另一位女子间的牵绊。
  “我家人都会在,不是只有你跟我……”
  “那,韩小姐也会在吗?”舒渝轻声的问。简单的问句,打断了他太过渴切的期盼。
  耿于怀安静了。
  他没有回答。
  “我想她不会喜欢这样。”素净的脸蛋上,有着微微苦涩的笑。“所以还是不要吧。不用看了,我相信你有很多领带,我会把空间加大的。”
  懊恼的看着她下楼离去,耿于怀真想捡起旁边的铁锤把自己敲昏。
  他为什么就克制不住自己呢?为什么老是要逼迫她?
  天知道,他从来不是这样的!
  就算跟韩立婷闪电般开始交往,那也是两厢情愿,韩立婷与他算是势均力敌,没有谁追谁这种事情。
  事实上,从在一起、订婚到解除婚约,都不是耿于怀采取强势,主动提出的。
  然而,现在他想要主控一切时,控制权却不在他的手上。
  在那个看起来乖乖静静的、开起车来却凶狠得吓死人的舒渝手上。
  她笑,他便跟着开心;她皱眉,他便不敢造次妄动。
  他也想正大光明的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可是,情况还没明朗化,他还不能这样做……
  那么想要,却又得不到。没见面时思念,见面时又不能接近,真是令耿于怀气闷得……快要爆炸了。
  他本来就不是脾气太好的人,现在更像一座走动的火药库,星星之火,都可以引燃他的愤怒。
  只要一点点火花,就会造成燎原大火啊!
  而他愈来愈觉得自己随时会冒出……
  兹兹兹——
  “靠!又跳电了!”水电师傅的怒吼声传来,紧跟着的是一长串异常精彩的粗话咒骂。
  耿于怀苦笑。
  他再不离开的话,这栋新房大概还没整理完毕,就已经被他烧掉了!
  第八章
  当一个重视承诺的人,遇上另一个也重视承诺的人时,会怎么样?
  而当遇上另一个并不重视的人时,又会怎么样?
  耿于怀正在经历这一切。
  两个月之后,情况依然胶着,没有任何进展。
  韩立婷因为工作所需,被送去新加坡受训了。她要离开前,还千万拜托耿于怀继续维持这个荒谬的假象,再等一等。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束手无策过。
  数不清有多少次,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只差一点点,就会在那些殷殷关切的长辈或亲友面前吐出实情。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毕竟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最折磨他的,还是面对舒渝的时候。
  那条界限就划在两人之间,清楚得令人咬牙切齿。
  有时候耿于怀甚至会痛恨起自己的坚持,他也曾想干脆当个大烂人算了,即使和前任纠缠不清,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去追求新欢。
  可是他做不到。
  先不论他从小受的家训让他必须光明磊落、言出必行,最重要的是他心底还有另一个更深刻的信念。
  他觉得舒渝值得更好、更完整的对待。
  在他还不能全心付出的时候,贸然行事对她太不公平。
  所以他一直继续忍耐。
  要忍耐的事情不只这些,他还得忍耐周遭渐渐开始加强的批判眼光。
  婚约悬而未决,女方还出国去受训了,矛头当然都转向男主角。
  最可怕的是,耿于怀慢慢发现,身边女性同胞看着他的时候,都含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敌意。
  尤其是他诊所里的几个小姐,从秘书到护士,无一例外。
  “她们干嘛这样?我惹到谁了?”
  耿于怀看完诊出来,在要茶没茶、要水没水的情况下,只能自己走去茶水间倒水。
  本来在聊天的几个小姐,一见到他就鸟兽散,耿于怀看了,忍不住开口问旁边也在倒咖啡的钱医师。
  “没有吧。”钱医师敷衍着,很想学小姐们当快闪族,不过年轻老板锐利的视线一直锁定他,害钱医师进退两难。
  最后,钱医师还是不敌耿于怀的气势,乖乖地回答道:“她们……只是对耿医师你……的……交友状况,有点小意见。也没什么大事啦,女人,还不就那样!”
  耿于怀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我的交友状况有什么不对?”
  “还不就是……为舒小姐、还有韩小姐打抱不平……我也跟她们说过,这是耿医师你私人的事情,没什么好批判的嘛,对不对?”
  钱医师虽然想让气氛轻松起来,但事实证明是徒劳无功,耿于怀的脸色虽然没有改变,不过他抿紧的唇和益发冰冷的眼神,让钱医师领悟到,耿于怀现在非常不悦。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继续蔓延着。钱医师虽然虚长耿于怀几岁,此刻在他面前,却万般的不自在,只能随便找点话打破僵局。
  “唉,我们了解啦,耿医师你长得这么帅,多多少少都会有这个……女人的问题嘛,反正结婚前都还是自由身……”
  “你们都觉得我脚踏两条船?”森冷的语调,清清楚楚地表达出发话者的情绪。
  “也不是啦,你只不过是多看看、多比较,这是人之常情……”
  耿于怀这次觉得脑袋里不只是火花,根本是有烟火在爆炸。
  脚踏两条船?!
  哪里有船?他明明是在水里直直往下沉,连个救生圈都没有!
  愤怒地飙回办公室,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办公椅里。
  因为太过气愤,他只能死命的瞪着桌上的笔记本、病历、便条纸、电话……彷佛用眼神就能把它们都开肠?肚似的。
  能怪谁?他答应过韩立婷,也答应过舒渝,一切都会解决,只是需要时间。
  只是没人答应过他,这一段过渡期间,他会得到全世界的支持。
  他甚至连舒渝都见不到!
  新房子那边重整已经差不多到尾声,她也不来画室,更遑论他的诊所了。但他却一天比一天更想看到她、跟她说说话、看她带点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