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玩芳草





  听到她说他该是最明了她心情的,又听她说“我们”“你我”……这等说法好似莫名取悦了他,也使得这番话很快安抚了他的情绪。
  没错,他守在这里另一个主要原因也是想对冰儿贺一声喜。皇上早就问过他要不要一同参加婚典,他顾及冰儿的感受,不想当晚群臣中多出一个议论话题,便推辞了。但冰儿毕竟是他喜爱了多年的人儿,即便如今他另有所爱——虽然未知是谁——对她的关怀自然还是多于常人。所以,人在她的喜堂外道贺,也是尽了一片心,将自己多年来的情爱做个了断。
  可不知为何,看到荀萧菀寄情明月、又好似有无限心事的模样后,他的心思居然全变了。变得一味纠缠起她的事情,甚至莫名其妙无理取闹,说出那样尖酸刻薄的话来……这,实在狼狈!
  不过,龙霆暗地里庆幸,还好萧灵主大度,不曾和失态的他一般见识。而且,她更是将心比心,深知他此刻对新人的心情……
  龙霆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宽广的披风在身后飞展,月光下带出一片天神下凡似的流光炫影,眨眼已站定在荀萧菀面前。此时他脸上闪着明快的笑意,那笑,竟带点孩子般的单纯,完全不似九王爷高高在上的逼人气势,瞬间看起来,简直让他——该死的英俊!
  “多谢萧灵主!”
  谢她?谢她什么?不计较他的酸话?还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小菀不知道。
  这一刻,对着他俊朗夺目的笑容,看着他对自己有礼地深揖称谢,小菀只知道自己心如小鹿一撞,匆忙忙便低下头屈膝回礼,脸上竟有些发热。紧张,她突如其来地紧张,根本不想再抬起头来对着他……
  忽然夜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鹰啼,京畿别墅中的锣鼓喧天也不能掩盖那啼声的清晰。龙霆转眼又变回威仪无匹的九王爷,抬头召唤峻鹰。
  小菀则松了口气,立即平复刚才突然的紧张尴尬,专注于眼下的势态。
  看过峻鹰携带的讯息,龙霆转首告诉荀萧菀,有紧急军情。说着,嘴角一牵,淡言道:“看来我们必须马上入宫,不能再寄情风月了。”
  听他语气间竟不无淡淡遗憾,适才紧张脸热的一丝尴尬复被勾起。但荀萧菀暗自压下了只作不知,正色道:“请九王爷先行一步,萧菀随后就到。”
  “却是为何?”
  “九王爷武艺超群能够健步如飞,萧菀却不能,”她眨了眨大眼睛,眼光明澈如水映出心底些许无奈, “京畿别墅内应该会有马车吧?现下最快的办法就是借一辆马车送我到宫里。”荀萧菀又轻叹道:“唉,看来还是要进去做人谈资了。”
  不情不愿的样子在向来清平的她身上可谓仅见,龙霆不禁笑道:“萧灵主无需烦恼,本王甘效犬马之劳。”
  他向前一步,道了句“失礼了”,便单臂拦腰抱起了她。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已听见“呼呼”的风声;低眉望去,只见月色下两个人的身影叠成一条,流水般滑过京师姡绺吒叩偷偷奈菁骨介堋?br />   他和她疾行如风。
  峻鹰奋力挥动翅膀,一路伴着他们向殿宇重重的皇宫飞去。
  风声好大,连影子也快得看不清……小菀抬起双臂抱住龙霆颈项,闭上眼埋首在他肩窝。

  军情取舍

  得闻九王爷和萧灵主临空 “降落” 在宫里,龙烨和萧笛凉赶紧抬头往窗外瞧。
  虽没来得及瞧见他们“降落”的样子,却瞧见另外一幕。龙霆的披风系带已松,荀萧菀极其自然地上前替他重新系好;而龙霆则顺势将她被风吹乱的几绺发丝捋顺——两人动作都是浑然天成、好似早已习惯如此。然后,他们便无事般一同转身往内殿走来。
  ——这也没啥稀奇。
  龙烨和萧笛凉只瞧了一眼便各自转开。但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劲……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再看,窗外已看不见他们了。
  互视一眼,龙烨满脸惊奇,道:“诡异啊诡异。”
  “嗯,诡异。”萧笛凉也道。
  “朕刚才好像看见九叔和萧灵主举止……亲密?”
  “……没错,老臣也看见了。”
  “诡异的是朕观他二人丝毫不觉有此……亲密?”
  “确实如此。”
  “更诡异的是,他二人不仅‘亲密’且已默契十足。”
  “正是如此。”
  “还要诡异的是,朕初看他二人此举,竟觉‘习以为常’?”
  “老臣也是如此。”
  “故……此事诡异啊!”
  “嗯,诡异!”
  “何事诡异?”说话间,龙霆和荀萧菀已踏入殿中。
  “呃……”龙烨和萧笛凉再互视一眼,毕竟不敢当着两人的面胡乱造次,随口道,“军情,我们正在说军情,那个诡异!”
  “哦?”
  “正是!”龙烨赶紧借机道,“前方探马紧急来报,阿末大军已整装待发,伺机攻袭我西北边境。”
  龙霆随手接过军报飞快一扫,嘴角带起惯常的薄薄笑意,“来的好,正怕他们不来,叫将士们成天枕戈达旦却无用武之地。”
  说着,他笑容一收,向皇帝请命:“明日一早臣便点齐三军,出西北迎击敌寇!”
  “如此甚好!此役便有劳九叔,最好让阿末从此再无力南侵!”龙烨也是信心十足,满意地直点头。不过他马上想起荀萧菀,便转向她问道:“萧灵主仍是决定亲赴阵前吗?”
  他们早已商讨过此事,龙烨始终认为她虽是萧家灵主,但毕竟也只是一名极年轻的女子,随军同往并不合适。
  小菀本来正想着什么,忽听皇帝发问,便毫不犹疑地应道:“今次阿末大祭司仍在,我自当前往。”
  “好,那就请萧灵主早作准备,明日随本王一同出发!”龙霆马上接下她的话,说得意气昂扬。
  本来他的看法和皇帝类似,并不支持荀萧菀一名女子亲身赴险。但今晚他已改了主意,忽然觉得能与萧灵主同在是一件令人极其愉快的事。何况他自信必能保她毫发无伤。
  “那朕就在此预祝九叔和萧灵主西北大捷,凯旋而归!”
  “谢陛下!”
  由于事先预备充分,这紧急军情在他们很快也就商量完了。
  此时,龙霆狭长的双眼显得有些高深,不紧不慢又道:“军情虽急却都在我们预料当中,但不知陛下所谓的‘诡异’从何而来?”
  “这……”龙烨一阵心虚,九叔怎么就过耳不忘呢?他虽贵为皇帝,可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可以执鞭惩戒自己的人,他可没那个胆子当面拿他们俩调侃哪。 “嗯啊”了一下,他突然望着萧笛凉笑道,“这个么,萧老大人深知朕意,还是你来说吧,呵呵。”
  皇帝突如其来的“太极推手”推得萧笛凉脑筋打结,无言以对,“这个,这个军情‘诡异’嘛,就是……那个,老臣以为……”
  萧笛凉在龙霆高深的眼光下局促难安,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瞒混不过时,荀萧菀却出人意料开口解了围:“军情确有诡异之处。”
  萧笛凉大大吁了口气,还夸张地抹了把虚汗。龙霆则立刻将眼光转向她,只不像之前那样莫测高深,反而带着浓浓的意兴。
  只听荀萧菀接着道:“老大人还记得前几日的卦象吗?”
  说起这个萧笛凉马上来了精神,“你是说……那个古怪的卦?难道你已经解出来了?”
  小菀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怎么说?怎么说?”萧笛凉急不可耐地追问。
  她看向皇帝和龙霆,淡淡的,却正色道:“这正是我觉得军情‘诡异’之处。据卦象来看,此次我朝与阿末的战事首发当在东北方向,而非军报说称的西北。”
  这……一东一西远隔何止万里,探马所报和萧灵主所说也相差太远了吧。龙烨愣了愣,有些无所适从。
  龙霆沉吟片刻,问道:“不知萧灵主可否说得更详尽些?”。
  萧家人担负祁福警祸之责,不会故弄玄虚,也不会隐瞒。小菀微微摇头实言以告:“我反复测算,也只知道战事大约在东辽郡方向,没有更详尽的了。”
  这下难题摆在了大家面前。军报上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巨细无遗地将阿末动向写得清清楚楚,照此看来,阿末大军必将攻击应天朝西北边境无疑;而萧灵主的话,既不够详尽也不够明了,却历来都是不能不考虑的……到底该信哪方面,这真是让人难以取舍。
  “皇上怎么看?”龙霆突然薄薄一笑将球踢了出来。
  龙烨差点就翻白眼。九叔分明是不想得罪萧灵主,却叫他来出头。可打仗这么大的事除了九叔还有谁敢拿主意?这根本存心难为人嘛!
  “皇上,臣正待皇上定夺。”龙霆狭长的双眼闪闪有光。
  龙烨越看越觉那眼中锋芒狡黠,而自己顶着皇帝名衔则是专当替罪羊的,乌呼——他无辜啊,这个皇帝,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当啊……
  “皇上,皇上?”连萧笛凉都来催。
  唉,他命苦啊,谁叫他是皇上呢?龙烨在心里抹了一把任劳任怨的辛酸泪,勉强随机应变道:“军报上说是西北,萧灵主说是东北,这……朕看都……都有道理。不如……不如——我们分兵东西两处?”
  “若是分兵两处,不知臣与萧灵主前往哪边?总不见得一人分守一处?”龙霆似说得好生为难。
  萧笛凉暗地失笑,龙霆那容皇上就这么蒙混过关,说到底还是要他选择一处。
  这议题本来严肃,小菀本也是正色以对,但如今看皇上被九王爷“逼”的凄苦,她也不禁微微莞尔。不过照她看来,龙霆心里当是早已拿定主意了。
  果然,龙烨在他揶揄之下,慌忙道:“分兵不行啊,那……那就不分了。对,还是照旧不分了吧……”
  “臣领旨!”
  嗯?他、他下了什么“旨意”吗?他怎么不知道?九叔啊九叔,有话你就直说吧,何苦拿朕做挡箭牌啊!
  龙霆嘴角噙着俊朗的笑,狭长的双眼明晃晃地看着皇帝,“陛下不是说‘照旧不分’吗?这‘照旧’当然便是照之前商定的‘出兵西北’了。”
  ……半晌无语,末了龙烨只得苦笑道:“不错,朕确是此意。”

  坚持己见

  本来无比严肃的事,包括皇帝的旨意,竟让龙霆莫明给搅得有些荒诞。而这荒诞之下得出的结果,荀萧菀原是打算严肃地反对一把的。但如今,既已成这般“荒诞”,她也无法再义正词严硬拗回肃穆中来。
  所以她面上如常般平静、不见喜怒,只凝视着龙霆的眼睛,道: “九王爷,我坚持。”
  听她言语温和,好像没有对他取舍的决定生气,龙霆是满心欢喜——不枉他刚才有意“捣乱”啊——他笑得更为轻松,“萧灵主,我们身为臣下不能抗旨啊。”
  龙烨在旁终于忍不住翻白眼——九叔又拿他做挡箭牌!悲愤啊!
  荀萧菀没有理他的话,双目如深湖波心,还是那样平平静静地凝视他。那目光明澄无边,却是不容他再嬉笑轻松。
  龙霆偏偏拿她清水样的眼光没辙,僵持不消片刻便缴械投降。看来,定要给她一个交待了……好吧,龙霆斟酌词句道:“萧灵主,你也看过这份军报,作为三军统帅,我没有理由不采用其判断。”
  这就是龙霆最终决定出兵西北的原因。他虽说得小心翼翼,但话里的意思,小菀听得十分明白。不错,比起有理有据的情报,她的卦象确实显得太过“虚无缥缈”“语焉不详”……龙霆选择信前者而不是她,荀萧菀设身处地,也可以理解。
  别开眼,她隐去心间一丝无力的伤感,仍似淡淡地道:“九王爷,萧菀还是坚持己见。但正如你所说,九王爷才是三军统帅。”
  微一福身,荀萧菀转向皇帝开口告辞:“大事已定,请陛下恩准萧菀告退,以备明早出征。”
  众人知她僻性,倒也不以为意。何况夜确已深了,也该让她早些休息。于是龙烨命宫中车马送萧灵主。
  夜色掩去了日间和人前的温婉平和,一轮冷月下,似让她与生俱来的孤伶弱质无处隐藏,也让心底那丝无力的伤感淡淡溶化在了周身。龙霆望着她清绝如霜的背影,感觉心头某处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掐住了。
  回到神庙后的住所,小菀仰望着窗外孤月稀星,久久难以入睡。
  卦象一遍遍显示战事将起自东北,她应该竭尽全力说服他的。而她没能做到。因此几乎能预见到时将有无数人流血牺牲,或流离失所……那深深的无力伤感正来源于此。可明知如此,她仍旧无法像朝廷上的臣子那样慷慨激昂、直抒胸臆。东与西,对与错,她只是尽责地说出来,让听的人自行选择,而她根本就不懂如何去争取听者的选择……所谓随缘的冷漠,在她既是与生俱来,也是师门常年的教诲。
  门上忽然剥啄了几声,传来萧笛凉的声音:“丫头,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