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金屋记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vip2012-07-19完结)
虽说婆媳之间也不是没有心结,但陈娇和王太后前世又没仇,自从过门以来,侍奉舅姑也算是尽心尽力,殷勤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王太后也就是偶然给陈娇上上眼药,再关切关切刘彻的子嗣,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为王家子弟要官这件事上。这样的小事,她也懒得小题大做,敲打陈娇。
太皇太后知道得就要比太后更清楚得多了,老人家耷拉着几乎雪白的寿眉,听陈娇轻声细语地将整件事解释清楚了,早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很有些乐不可支的意思。
“娇娇真是长大了。”静下来之后,不由得又有了些感慨,“这一点最像娘了,真是越大越坏。”
陈娇就和太皇太后撒娇,“我可不明白您的意思——”
馆陶大长公主就要想一想才明白,明白了又有些不以为然,“她要是有三分像我,还用得着玩弄这些手段?您看着外孙女是怎么看怎么好——偏心了。”
太皇太后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根本都不愿意和女儿起一点冲突了。三个子女两个没有活过她,硕果仅存的这一个,还不是怎么说怎么好?她说,“好好好,你最坏,你最坏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笑完了,太皇太后又漫不经意地说,“这番话要有传出去一个字,你们就都别活了。”
宫女们顿时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馆陶大长公主眉头一皱,挥了挥手,宫人们就都垂下头来,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宫室。
等殿内只有祖孙三人了,大长公主才说,“其实说起来,这点手段也不算什么,皇太子肯定是要从阿娇肚子里生出来的,要是王娡识趣,有些工夫她自己就要先做了。”
汉室诸后之中,也就是薄后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得封皇后,却又始终无宠,自然谈不上生育。唯一一个太子妃出身的元后,陈娇身上承担的生育压力真是大到可以把人压垮,她觉得就是自己能生,现在也都要被吓得不能生了。
“你是妻母,她是舅姑,你们能想到一块去,那才是奇事。”太皇太后这一次倒说了一句公道话。“不过,王氏最近是稍微有些忘形了,长寿殿这里久久不来走动也就罢了,听说还很有捧田汀鲐┫嗟囊馑肌!?br /> 这句话,才是老人家先发了重话迁怒于宫人,又要和女儿密斟的真正原因。
陈娇虽然年纪小,但随着她上位作为皇后,渐渐自然也有了参与密谈的资格。只是她立场暧昧,不论是黄老之道还是儒圣之道,都推说一个不懂。太皇太后几次问起天子的事,她都是含糊以对。老人家心疼外孙女,又不是不懂得陈娇的难做,倒也没有特别逼她。
不过今天这件事牵扯到了朝政大权的更替,陈娇势必不能不知道个大概,毕竟就是她也明白,窦婴身为窦氏子孙,又是信奉孔孟的儒生,早已经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丞相人选。王家要在这件事上加塞,非但是和窦婴为敌,更是深深地触犯了和窦婴其实并不十分亲近的太皇太后。
陈娇的几个兄弟都是庸碌之辈,就连大长公主都没有问刘彻要官的意思。太皇太后身故之后,窦氏就指着大长公主的荫庇了,老人家这时候把陈娇留下来,已经是不由分说,将她定为了窦氏第三代的掌权人,一并身兼靠山大树。连一点商量思忖的余地都没有给,陈娇心底不禁暗叹:就算是明察秋毫之末的老人家,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她未曾说话,大长公主已经动了情绪,“王娡的心也太大了吧?就是您当年,那也是等到……”
汉室以孝治天下,当年薄太皇太后在世时,薄氏子弟飞扬跋扈,景帝尚且是等到太皇太后魂归泰山,这才过问了薄氏的轻薄行径。
陈娇垂下眸子,静听母亲和外祖母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却并不出声附和。
自从诸吕之乱以来,外戚就似乎成了诸位帝王的心头大患,可就是这样,也没能挡得住一个接一个的“以外戚贵幸”大臣的上位。这自然是其来有自,再没有谁比亲戚更能维护帝王的权力了,尤其是刘家人不能用,大臣们都是地方豪强出身,多半和家乡的地主、富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能够毫无保留地为天子着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只有外戚了。
可就是先帝临终时,口中的外戚也就只有“你母亲、妻子家是可以信任的”,窦氏身为祖母的娘家,似乎早已经失去了年轻帝王的信任,成了他和他身后新外戚集团的绊脚石……
也难怪祖孙之间,感情日渐微妙,有这样的两大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背后挑唆添话,就是再简单的事,都要多了几分利益,更别说刘彻如今日渐长成,早已经雄心勃勃,要在明年新帝元年,为这死气沉沉的朝局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改革和变化,为了这事,最近是多次和赵绾、王臧两位先生,借着讲学的名义在清凉殿里说话。太皇太后不可能一无所知,对孙子自然有所不满,很多事面上不显,到了今天,是要借着田汀氖拢诺教嫔侠此盗恕?br /> 亲祖孙之间尚且有这么多文章,说起来,自己也就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平时再疼,到了这样的时候,也到了站队的时候。
陈娇一时竟无话可说,直到太皇太后又一次问她,“天子是吃了多少迷魂汤,怎么就一门心思认准了儒生?几代皇帝,都是信奉清静无为的道家,到了他这儿就想着改弦更张?恐怕都是受到那两个儒生的蛊惑吧!”
这是又一次委婉地催问起了刘彻私底下的盘算……
陈娇微微一颤,脑海中那声音亦如响斯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很多事,前一世的她,都做了一个错的决定,可一件事又哪里只有错对两种做法,这一桨下去触到了礁石,这一世自然知道不能再错,可该要划向什么地方,陈娇自己都没有方向。
就算再多思虑,她今年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女,要在太皇太后和帝王之间走出一条路来,真是谈何容易。
“要答应,是不能的了。”就和那声音商量,“彻底倒在祖母那头,就等于是把阿彻的心,推到再也触不到的远处。”
那声音很有几分不以为然,似乎又有些酸溜溜的,“就是现在,他也未必很把你放在心上。”
前一世,这时候已经成婚两年。因为陈娇毫无消息,刘彻为了子嗣也好,感到和妻子说不上话也罢,后宫中有名号的宫人已经上了二十个,虽然碍于大长公主的反对,连个夫人都不得有,但失宠,已经是陈娇必须面对的问题。
陈娇也不以为忤,不和她争辩。其实她也知道,要问她朝政的事,这声音的确一问三不知。
她就只知道全心全意令家人满意,只想着尽快生个儿子,只惦记着维护自己的高贵与荣光,其实她和刘彻一样,也都很以自我为重。这两个人格格不入,也没什么好令人吃惊的。
想来想去,还是不愿令老人家失望,更不敢和老人家翻脸。
她就含糊地道,“儒生都是这样,一心一意惦记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舅舅安排这两个儒生做阿彻的老师,恐怕也是为将来布下了一局大棋。虽说囿于国势,不得不清静无为,但您也知道,舅舅心里是很看重儒术的……”
这是把罪过往先帝身上推,又把刘彻给摘了出来。
老人家闷哼一声,并不吃陈娇这一套。“等我闭了眼,随他怎么闹,只要我在一天,他就别想听信这些活该被坑杀的妖徒!”
又问了几句话,句句都问在点子上,陈娇有的说了一些,有的只好说,“阿彻也不肯把话说得太明,我实在听不懂。”
太皇太后也不好逼人太甚,只得给陈娇布置功课,“田汀氖拢愀嫠咛熳樱退滴业幕埃也皇嵌氏图的埽犁阂驳娜肥抢喜〔豢坝昧恕5锿‘无寸功于国,忽然间就做了丞相,凭什么令众人服气?丞相是百官之首,所适非人,后果可不在小。他要哄母亲开心,再封田汀桓龊钗唬铀姆獾兀依掀抛右膊荒芩凳裁矗皇撬嫠咝撕昧恕R遣宦怦加ぃ∪伪鸬南湍埽乙裁挥卸埃ǘ朗且娴南湍懿藕谩!?br /> 陈娇听得冷汗都出来了,不禁向母亲使了个眼色,大长公主难得立刻会意,“娘,句句暗藏机锋,恐怕……”
“先帝去了。”太皇太后不置可否,“他母亲又是个糊涂人,我不教他,难道要让他任用儒生祸乱了天下,让又一个霸王来教他?”
尽管老人家面色慈和,语气都没有重上一分,又没有任何一个外人与闻,但陈娇依然汗湿重衣,伏在地上恭敬地听完了祖母余下的话。
太皇太后真龙一怒,的确令人胆寒。
她自然没有火上浇油,再设法回绝外祖母的要求。可却也着实为难,出了长乐宫,还一路琢磨回了椒房殿。
才回椒房殿,就又见到楚服和谁窃窃私语,面上竟带了十分凝重。陈娇心中一动,不祥感越浓,竟站住了脚,等着楚服念叨完了,过来附耳和她说。“天子今早说的几个名字里,有一位楚地来的宫人尹姬,今早去接她时,一时惊慌竟呕吐了起来,良医诊脉,尹姬是有身孕了。”
陈娇顿时皱起眉来,多了几分头疼,就连那声音都幸灾乐祸。
“什么都赶着一起了,看你怎么和刘彻说。”
淡淡的关切,是藏在了浓浓的嘲弄之后,只露出了一点痕迹。错非陈娇深知她绝不可能加害自己,恐怕还要当她早盼着自己倒霉了。
阿娇想,难怪她真不讨喜,高傲成这个样子,真是连自己都难以喜欢自己。
17、眼泪 。。。
陈娇想来想去,还是开门见山。
刘彻平时如果没有去城外巡狩,多半是会回来和陈娇一起用午饭,到了下午,没准就带着她到宣室殿、清凉殿去,或者是接见大臣,或者是听儒生讲学,就是让陈娇干坐着陪他也是好的。椒房独宠,真是并非虚言。
陈娇中午就没有过长信殿去伺候王太后,而是在殿内等刘彻,天子一进屋,她就直言不讳,“有件事比较尴尬。”
宫中也不是没有爆发过激烈的冲突,昔年栗娘娘得宠的时候,就经常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当众斥责妃嫔女御,最过分一次,连太后娘娘都沉了脸。只是陈娇为人,一向是绵里藏针、润物无声,很多言行中的深意,需要刘彻细细品味,或是到了事后才恍然大悟,这么直接地示弱,那还是第一次。
“怎么?”少年天子不免有几分兴味盎然。“是你和母后之间,有了什么口角?”
陈娇忍不住白了刘彻一眼,“我看着就这么忤逆?”
她也没心思和刘彻夹缠,索性直说了。“记得你之前叮嘱楚服去接的那几个宫人?有一个楚地来的宫女尹姬,今早起来就觉得头晕恶心,和去接她的人又发生误会,还以为是我容不得人……争执间呕吐起来,请了良医入宫诊脉,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刘彻亦不禁一怔,喜色才露,见陈娇面上有些懊恼,又压了下去,话中多少带了不快,“是嫌我……”
话说出口了,又觉得陈娇不是那样的人。她要真想独占自己全部的宠爱,又何苦为自己安排贾姬侍寝?
再一细思,就觉得不对了。
恐怕是想到自己才提出掖庭内交通方便,恐怕有勾搭成奸的丑事,那边尹姬就查出了身孕。倒好像是陈娇预先知道了尹姬的身孕,这才大费周章,做了这一番工夫,要来诬陷尹姬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龙种一样……
刘彻就不禁细细地看了陈娇一眼。
陈娇一向是静若止水,态度驯善间又带了疏离,她是冷淡的,即使在刘彻的眼光里尽情绽放,也不过是带了微微的温度。而此时一脸淡淡的懊恼,藏都藏不住,倒让她一下生动活泼起来,有了十六岁女儿家该有的娇憨。
天子的心一下就柔软了起来:陈娇终究是在意他的,至少,总是在意着他的喜怒,在意着他可能会有的疑心。
正想要出言安慰几句,心中再动之下,再三寻思,刘彻的脸色就渐渐地难看了起来。
陈娇不是他的蛔虫,见到刘彻面色数变,终于渐渐凝重,心下就是一沉。
“连巫蛊都信了。”那声音就悠悠地道,“这件事,你就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难道还指望他就信了你?”
虽然多少带了幸灾乐祸,但终究也有淡淡的伤怀,好似一场早预知了结果的杂剧再度上演时,还在热闹开场,观众已经为结果唏嘘。
陈娇心底也不是没有沮丧的,她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刘彻的眼色,心中百味杂陈,到了末了,浮上来的还是不服。
做错的,她可以改,这一生谨小慎微,处处投合刘彻的喜好,甚至连柔顺都不敢,怕过分柔顺就不够特别,他容易腻。婆媳姑嫂,可谓费尽心机,太硬不敢,太软了又怕被别人欺负到头上来。难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