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水,水君白。”

    “原来是水兄,在下姓陈名琳,字舆璋。”又指着那小童道“这是我的书童,名为陈升。”

    君白眉毛一挑:“陈琳,作檄文征讨曹孟德的陈琳?”

    陈琳顿时涨红了脸,双手连摆:“我又怎可与这种大家相比,唉,都是怪我那老父硬要给我取个大大有名的字,却是闹了不少笑话了……”仿佛是为掩饰尴尬,陈琳举起酒杯,用衣袖遮住了脸。

    君白又给陈琳满上,陈琳也不多话,酒到杯干,也不顾小童陈升频频的眼色。

    几杯酒下肚,陈琳放开了许多,问道:“方才听的琴声幽雅,便可来看看,见得兄之容颜,几疑非人,若兄到尘世间走上一遭,不知当羞煞多少女子!以兄之才,为何以弱冠之龄隐居山中,实在是可惜啊!”双目中竟放出了热切的光芒。

    君白不以为然的摇头:“世道炎凉,又怎及得上山中逍遥自在?”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那挥洒之间说不尽的自如。

    “此言大谬,自今上改年号开元以来,天下富足,民风淳朴,歌舞升平,不在世间走走,真是枉费了大好年华啊!”

    君白心中疑惑,这陈琳所说与王伯之言和自己经历都有些出入,正思索时,又听陈琳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在下行遍了大半个江山,见过那钱塘江潮千里波涛,声似雷鸣,犹如那千军万马齐头并进,蔚为壮哉;也见得那八百里洞庭,真可谓烟波淡荡摇空碧,称其云梦泽当不过矣;又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奇观也!更有那如画漓江,雄伟泰山,鬼斧神工之三峡……一言难尽啊!若是不能前去游历一番,实乃人生憾事!”陈琳站起身来,双手比划着,仿佛已身临其境,脸上同时现着憧憬与沉醉的表情“我还没去见识过那浩瀚草原、茫茫大漠、皑皑雪山,还有那传闻中云霞缭绕神仙居所的海外蓬莱,吐蕃国内比天还高的圣山珠穆朗玛……”

    君白听得有些心动,却没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小童陈升插了一句:“少爷,你还没说在那些个荒山野岭里的众多妖怪呢!”同时还不停用眼角瞟着君白。

    君白心头一震,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却见陈琳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心有余悸的道:“这几年来,我行走与大江南北,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也见过了不少妖怪,最让我难忘的还是前年春天我与升儿泛舟太湖,忽见得湖中激起一条水柱,接着,水面上飞起一条青色巨龙,龙头向下喷出一道水流,那水流在空中便化做了无数锋利的冰棱击向水底,接着,湖面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翻动起来,一条奇形怪状的大蜥蜴浮出水面,青黑色的外皮上满是疙瘩,就像是那泡得表皮裂开的大木桩,那蜥蜴一声大吼,湖面又激起数十根水柱打向青龙,同时掀起滔天巨浪……亏我离得远,那艄公又是好手,不然我就葬身太湖底了。”陈琳说完后举起衣袖拭去额头冷汗,脸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君白还是首次听到妖与妖之间的战斗,心里痒痒的,眼中现出神往之色。

    陈琳续道:“事后艄公告诉我,那青龙原是江里一只蛟,那蜥蜴本名‘鳄’,据说也是江中一妖,不知因何事被赶到了太湖里,几百年里,这两只妖怪已数不清打过多少次了,就是龙虎山的天师们前来除妖也都铩羽而归,只是这一龙一鳄平日里倒也不伤人,也就这样过了。”

    那陈升又插上了一句:“少爷,时候不早了,再晚今天就回不了城了!”陈琳横了他一眼道:“难得能在深山里遇上水兄这般雅人,今晚回不了城又有什么!”

    君白微笑道:“就在这木屋中住上一晚,如何?”

    陈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正要开口答应,陈升又插口道:“少爷,这种险恶的地方难保没有什么山精野怪的,就是没这些东西,那毒虫蛇蝎也是少不了的,我们还是回城吧!”话是对着陈琳说的,可那双小眼睛却一直盯着君白,就差没直指着君白说‘他可能是妖怪’了。

    陈琳浑身一个哆嗦,越想越是害怕,站起身对君白拱手一礼,道:“多谢水兄美意,只是今日我有些东西没带齐,还需回城去,日后若是有闲,定来拜访水兄,今日先且告辞了。”

    又过了个把月,君白却觉得心里总是闷得慌,就连一向能助他平心静气的琴音也不管用了,遥望东方,心里若有所思,口中喃喃道:“人间,人间……”

第三卷 万妖会 第一章 妖灵

    出山以后,君白觉得和上一次没有多大变化,那些人啊,还是那样喜欢盯着自己看,无论乡村或都市。君白有些不解,这一切为什么和陈琳说的不一样?

    匆忙离开人群聚集处,君白背负琴囊,腰挂长剑,茫然的走在人烟相对稀少的旷野中。该去哪?该做什么?君白不知道,天府的大地一马平川,似乎看不到尽头,而他的心也一样看不到目标所在……

    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出现在前方,缓缓流淌,君白来到水边,平静的水面映出倒影。君白蹲下看着水中的自己,那素洁的长衣颜色依旧,飘扬的发丝却有些散乱,白净的面庞染上了些风尘之色,幽深的眸子里露出挥不去的迷惘,看起来便多了几分落魄……

    上游处一叶扁舟顺水漂来,看似平稳,速度却极快,但君白没有留意。他站起身,将长发拢在脑后结了个马尾,失神的望着河水向下游流去,口中自语:“人间,人间……”

    “这位兄弟上船一叙如何?”豪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君白回过神来,却见那小船不知何时已停在江边,船头站着一个高大粗犷的汉子,那汉子头上盘着黑色的卷发,刀削一般的脸庞显著无比的坚毅,宽广的额头高挺的鼻梁雄壮的身躯无一不露出王者气度,只是那目光中流露出了太多混杂在一起的情绪,激动、真诚、温暖、甚至还有几分……哀求。君白心中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人好象很熟悉……

    君白上了船,却感觉到有两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他转动眼珠,看到一个船夫佝偻着腰,灰褐的眼里放射着怨毒的光芒。似乎察觉到君白正在看他,船夫甩过头,手中长篙猛点在水面上,小船迅速向下游冲去,却没有激起一点波浪。君白将目光转向舱中,透过细帘,看到了一个身材窈窕,穿著淡黄长裙,脸上却蒙着白纱的女子,只隐约可见黑纱里的人儿有着一双明净清澈的眸子,与那盈盈目光中的温柔。君白胸中升起一股暖流,冲着那名女子微微一笑,随着那大汉坐在了船头小桌旁,却没见着那女子如同触电一般僵住。

    “小兄弟,你喝茶还是喝酒?”得到君白是喝酒的答案后,那大汉的左手在桌下一晃,两个晶莹剔透小巧雅致的水晶杯凭空出现在手中,又是一晃,右手里已端着一壶酒。怡人的酒香从雕着龙头的壶口溢出,君白看得清楚,桌下并没有格子……

    大汉近乎随意的斟上酒,纯净的酒柱注入杯里,却恰好与杯口平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大汉将酒杯推到君白身前,道:“这酒是用一些药材和山泉泡制而成,对我们这些人还有些用处。”他说出那个‘人’字的时候语气中似乎有了一丝调侃之意

    君白端起酒杯,冰凉而光润的杯中散出一股寒气,微啜一口含在嘴中,顿时芬芳充塞了整个口腔,精神为之一振;吞入肚里,只觉那酒滴全都化做了热流游走全身,说不出的舒适。

    “小兄弟才从山里出来?”

    君白心猛的一跳,警惕的看着大汉,却看到了一张诚挚面孔,缓缓放下心中的疑虑,点了点头。

    那大汉眼中的目光更是急切,竟隐隐可见其中有波光闪动“你姓胡还是姓银?”

    君白摇了摇头“我叫水君白。”

    大汉的脸上勾起一丝笑容“姓水,呵,上善若水,姓水也还不错。我姓齐,齐临,你可愿叫我一声大哥么?”

    君白看着齐临热切的目光,稍稍犹豫一下,终还是叫了一声“齐大哥!”

    欣慰与失望的神色在齐临脸上一闪而逝,看君白酒杯已空,正要斟酒,一只纤纤玉手却从一旁伸出,抢先抓住了酒壶,替君白斟上,这正是那个舱中的蒙面女子,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两人竟都没发觉。

    齐临挠着后脑勺,尴尬的说道:“还忘记了给你介绍,这是我妹子花灵。”

    君白正想起身行礼,却被花灵按住。花灵轻轻摇摇头,弯腰取下君白的琴囊,还一边埋怨着齐临:“连招呼客人都不会,这么久了还让人家背着东西!”如瀑般的乌黑长发在河风中飞扬,其中几根扫过君白的脸庞。柔软的发丝拂在脸上,痒痒的,却又有些舒适,同时,君白闻到了一股淡淡馨香,好象是……花香……

    船行得极快,三人尚在说话间便已到了河口交汇之地,眼前是一条更加宽阔的大河。齐临站起身来,指着前方,豪气万千的道:“看,这就是神州最大的河流,它起于吐蕃的雪峰,止于东海的怀抱,日夜奔流不息,公孙轩辕的族人们大多是它养育,这就是——长江!”

    入了长江,水势顿时变得汹涌,一朵朵欢跃的浪花在江中跳动,但船身却异常平稳。东海与吐蕃这两个词勾起了君白的兴趣,有些好奇的问:“齐大哥,听说吐蕃有比天还高的山,海里有仙人的居所蓬莱,是吗?”

    齐临诧异的看了君白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吐蕃西南的确有座高峰,当地人叫它珠穆朗玛,就是圣母之地的意思。至于那蓬莱嘛!”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脸上浮起了诡异的笑容,“嘿嘿,以后你去看过就明白了。”

    花灵一双妙目始终盯在君白脸上,忽然问道:“你这次出来准备做些什么?”

    君白心中茫然,不知怎样回答,过了半天才支吾着道:“我听说那洞庭湖景色怡人,想去看看。”

    花灵眼里现出憧憬之色,如同梦呓一般缓缓说道:“洞庭湖,那里是个好地方——烟波不动景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不知倾倒了天下多少人啊!”又拉住齐临的衣袖央求着“哥,我们也去洞庭吧!”却看到齐临板着脸,她又嗔道“反正去苗疆也不急于一时,就先陪小弟去洞庭湖好吗?”

    齐临脸色更加难看了,但却不像是生气,反倒有些像是尴尬,支支吾吾的道:“我不去洞庭湖,真的不能去,唉——”甩开花灵的手,脸扭向一边,不再面对她楚楚可怜的目光。

    花灵不高兴的哼了一声,又转过来拉着君白的手“小弟,你和我们一起去苗疆好吗?等以后再去洞庭湖好不好。”

    君白只觉得花灵抓着自己的小手柔若无骨,温软滑腻,鼻中又闻着那若有若无的花香,心头一荡,冲着花灵点了点头。花灵看到君白同意,眸子里顿时满是盈盈笑意。

    此时齐临脸上也现出了惊喜之色,却又立刻黯淡下去,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行!”

    花灵正在欢悦中,听到齐临反对,眼圈一下便红了起来“为什么?”君白也不解的看着他。齐临看看花灵,再看看君白,目光时明时暗,最后又是长叹一口气,黯然道:“有些事情你们是不知道的……”

    花灵看着齐临,齐临却闭上了眼不再说话,委屈的情绪冲上她心头,眼泪夺眶而出,狠狠的一跺脚,呜咽着跑回舱中,君白伸出手却没能将她拉住。一时间,船上众人俱都无语,只有船尾的船夫扫过来几眼幸灾乐祸的目光……

    入夜时分,船夫仍在卖力的撑船,花灵还躲在舱里生闷气,齐临独自一人坐在船头喝酒,而君白则站在船舷看着两岸风光。忽然,一只小手悄无声息的搭在君白肩上,他转头看去,却是花灵来到了他身后。

    “别怪大哥好吗?他肯定有苦衷的。”

    君白轻笑起来,这一笑却又让花灵呆了。君白诚恳的道:“放心吧,我明白的。”

    强劲的河风带着初秋夜里的寒气袭来,花灵身躯一震,又回复了清明,右手拿起一件长袍,轻柔的披在君白背上“夜里有些冷,多穿点,小心着凉。”

    君白无意识的搓揉着身上长袍,心却飞回了四百年前,那个永远也忘不了的女孩也是这么爱护他的!全身道气流转,已可说是寒暑不侵,多了件外袍也不见得有用,只是心中却一片温热,眼角不知不觉间变得湿润,反身抓住花灵的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花灵痴痴的看着君白俊逸的面孔,心绪又飞回往日的时光“我曾有个弟弟,也是你这么大,笑起来也和你一样好看,只是,只是现在……”花灵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