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有泪 作者:goodnight小青
小山做了个梦。梦里仿佛回到十岁,在雪夜与那头母狼搏斗。一切都与当年一模一样,直到最后,他终于打败了那头狼,并看到它身后的洞穴里钻出嗷嗷待哺的小狼崽。
如同六年前所做过的,他放了它。然而就在那时,梦中的雪野忽然窜出一大一小两个白点,毛茸茸地向他奔来,红玛瑙般的眼睛里满是亲近与信任。他笑着朝它们伸出手……忽然那被放归的庞然大物在他眼前跃起,一口咬在小雪兔的喉头。红色像烟花在雪地里迸溅开来。
“小山!快跑!小山——”
他是被自己的声音喊醒的。睁眼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高高俯视着,神气古怪而微带不屑。
“师弟,你好睡啊。做什么梦了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又梦见你师父要打你吗?快跑?哈哈!”赵大望讥刺地说。
昨夜这个掌门师祖的得意弟子、派中大红人儿终于出了一个丑,大快人心。哼,只会傻练功夫有什么用,早就知道这小子的脑袋是木头疙瘩做的,死不开窍。不知他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傻话,竟惹得一向以他为骄傲的他师父勃然大怒,不顾吵醒掌门,定要处罚。虽然最后有师叔祖说情,在这危机四伏之地不宜责打弟子,到底也跪了一夜。众同门都瞧见了这出好戏,等回去后看他还怎么得意……
小山红着脸坐起。因为昨晚被罚跪一夜,只冻得他寒热大作,头痛欲裂,师父虽恨铁不成钢,终究难免心疼。今日向掌门讨了个情,教他留在这里看守船只,不必一同再去林中探察。
船只固然没看。他们一走他就倒头睡下,直睡到……这是什么时候了?小山揉揉眼睛。四周仿佛浮动着奇怪的光线,红红黄黄,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左边的青翠,右边的蓝。
赵师哥的声音又在头顶上响起,催促道:“怎么?谢大少爷,您还没睡够?我们辛辛苦苦地跑了一天,连掌门师祖都亲力亲为,您挨了罚反倒这么舒服,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们发现了这岛上的秘道,掌门师祖特命我回来叫你快去的,你还等什么?等八抬大轿来抬你吗……”
小山蹭地跳起来,不顾全身酸痛的筋骨,推着还在唠叨的赵大望便走。那些含酸带刺的话他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八个字。
发现了岛上的秘道。
这秘道将通向哪里?神秘的玄澹心法,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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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九月十五的黄昏。
我从五百里之外赶回无名岛,在那儿我刚刚猎食了一群海象,这些生活在寒带海域的庞然蠢物有着丰厚的肉脂,可以支持我接下来三天三夜回游的路途。
五百里方圆,这片海已经没有任何食物。海水清澈如洗,蓝水之下茫茫白沙洁净若纸。没有了藻类提供的食料与庇护,鱼虾皆不能在此繁衍。为此我必须向更远处拓展我的狩猎范围。
最开始的时候,是百里方圆。然后渐渐地,二百里,三百里,我的存在带来彻底的洁净与荒芜,直至今天,方圆五百里的死王国,这一切发生得似乎很快。
时间过得很快。他离开我,已经七年了。
因为要守着无名岛,守住玄澹心法,我不能离开太远。每年的三月十五和九月十五,我都会在日落之前回到岛上,守侯那洞门开了又关闭。每年的两个时辰,是我仅剩的希望。虽然它一次又一次地破灭,我总是想,现在,他应该还活在这个世上吧。
他今年该是四十七岁了。
他还活着,就有可能会再回到这里来。有很多野兽在感觉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都会凭着一种神秘的直觉寻找到它们最初出生的地方,然后静静地在那里等待死亡的到来。而这个被称为“燕云”的男人,我一直觉得,其实他很像是这样的一头野兽。无名岛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出生地,此前的二十年全是在孕育,直到那一年,他和他的刀一起,诞生于江湖。
我会一直等下去。那头孤独的野兽有一天他老了,会回到这里来。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用也用不完。
那么,燕云,让我们一起,慢慢地等。
九月十五日落之前,我终于游回岛屿。从海眼里游上去,经过长长的黑暗甬道,经过玄澹心法,就回到洞穴尽头那间石室。当我披着湿淋淋的头发自海眼中浮出,第一眼看到的是遍地枯萎的朝露草。这不是它们开花的时候,干枯蜷曲的深褐色枝叶像死人的头发,埋在地下还在继续生长着,反常、不祥的僵尸气息。七年来我十四次地经过同一条路回来,所看到的景象不曾有过丝毫改变。朝露草,那么美。枯萎的时候也不过如此。这花朵每天开谢一次,仿佛把浮世苍茫变幻又不动声色的一切浓缩于朝暮之间展示给人看。荣枯。盛衰。美丑。生死。轮回。原来一切发生得那么轻易和迅速。多可笑。
青丝白发,红颜枯骨。生命如花般绽放,转眼化为泡影。好象从来不曾存在过,所有的爱恨。原来一切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我跪在地上,双手掬起虬结的茎叶,它们像不甘心的死去的龙蛇纠缠在我的头发里。从黝暗的石室向外望,那条出去的路永远和那一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寂静。
一个地方太安静,往往就会让人产生幻觉。每一次我回到这石室,空空荡荡之中,时常幻听到远处,从曲折漫长的洞府中一路走来人的足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缓慢而单调。
总觉得有人进来了。也许那是一个鬼魂,回来寻找它的身体,或者,遗忘它的记忆。
那个名叫夜明的女子。
那个珠蚌化身的、柔弱洁白的女子。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想,她已经死了。
足音……幻觉中戏弄神智的心魔,七年来它嘲笑过我很多次。在这间守护玄澹心法的密室。
嗒,嗒,嗒。那声音……我蒙住耳朵轻轻摇头,要赶走这可恶的幻听。但……
这足音凌乱杂沓,仿佛是一群人的脚步,由洞口入内,一路向我迫近。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是真的!
有人进来了!
我跪坐于地,摔掉两手的枯枝,惊谔无比。
我听到有人说话。在这样的幽深空荡之地开口,声音总显得有点不真实,好象闷在醒不来的梦魇中。然而这是真的,人声嗡嗡地撞在石壁上再反弹,经过无数曲折,到达我耳里。
小山可以肯定在这长长的石洞之中,这一路自己的嘴巴一定是始终傻呼呼地大张着没有合拢过。从同伴们的脸上他能印证自己。甚至,就连一向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师长们也不例外。
这是很自然的。无论来者是怎样见多识广的武林前辈,乍来到如此一个地方,怕也要目瞪口呆。
如此一个做梦也梦不到的地方。
事情的转变太出乎任何人的意料。自行开启的神秘暗室,竟然是这样缤纷绚烂,琪花瑶草纷陈,玉树仙笋林立。在这一派死气的孤岛上,这样一个天地出现得太过突兀,反而比预想中任何阴森可怖的景象都更使人悚然。
凭空降临的极度美丽,原本便有着噩梦般的反常与离奇。
昆仑派众人横下一条心毅然进洞,做好了探入龙潭虎穴、在地狱中与魔鬼放手一搏的准备,岂知一脚踏入天堂。
“师父,师叔,这些看起来好象竟是真的仙品。”如梦如寐之中,小山隐约听到师父的声音,“看来不像是毒物伪装的……”
“别的不敢确定,可那月精芝定然是真无疑。”掌门师祖道,“芝草成宝者有三品,百年称萤火芝,千年瑞霭芝,万年的便是月精芝。昆仑的两株瑞霭芝你们都是见过的,那是咱们的镇派之宝,历代祖师传下。普天之下,我还从没听说过哪里有第三株瑞霭。
可是……可是这月精芝我虽未见过,却曾听师父提起,师父说,芝草本为灵卉,能成月精者,几乎便是凡间所不可能有的,是仙佛之品。这里的几株……居然都是月精。那纹理气息确然是真,与典籍上的记载一般无二。此地当真是万分奇诡。想必这洞府便是青灵子前辈当年收藏至宝的所在,这些仙草应该是他搜集移植于此,但没有我的号令,你们仍不可妄动一花一叶。这个岛上的一切都出离常理,我们务必谨慎小心,记住此行的目的,万不可横生枝节。“
珠有泪 正文 第33章
章节字数:5357 更新时间:08…12…30 22:21
掌门点点头,道:“控制洞门开合的机关不知在何处,竟然毫无痕迹,大家要加倍留神。自从踏上此岛,我总觉得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说不定岛上真有那魔头的党羽,亦或便是七年前那名妖女也未可知。我们暂且别在那些仙草上浪费时间,抓紧寻找心法才是正经。”
“那妖女当真是销声匿迹了,除了天山派两位师姐再没一个人见过她,师父的意思难道是那魔头命她留在岛上意图害人?”
“有这个可能,但未必便是如此。”掌门摇头,“她能与那魔头做一路,肯定不是好东西,倘若她也觊觎心法,当年以美色迷住那魔头,想必暗地里早动了手脚。令他不惜破戒饮酒,也许就是她的诡计。如今那魔头下落不明,妖女的身份又无法确知,我们是腹背受敌。她对那魔头固然是虚情假意,对我们也一定不会安着好心——假如她还在岛上。”
小山拂开一株络绎的不知名的藤蔓,虽然昨夜刚刚受过责罚,闻此仍忍不住开口:“掌门师祖,弟子……”
“小山,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师父连忙怒声呵斥。
“让他说。小山,你想到什么?”掌门看他一眼,静静道。
“弟子觉得……如果那个女子真的害了燕云,找到了玄澹心法,那她现在大概不会再留在这岛上了。”小山期期艾艾道,“谁拿到了心法还会留在这地方啊?冷也冷死、饿也饿死了……”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穿过生满奇异花草的甬道,来至最后一间石室。望着黑沉沉的洞穴,众人不禁站住脚,发了一回呆。
自从进入秘道以来,整条路都在花香氤氲瑞彩笼罩中,陡见这么一个黑洞洞光秃秃的所在,心中都不免有些胆寒。对比太过强烈,以致使这间貌不惊人的平常石室在昆仑众人眼里具有了一种危险、邪恶的意味。
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浮动着,阴恻恻地窥着他们。
小山费力地合上嘴巴,咽了一口唾沫。
耳听掌门断然道:“这里看来便是洞府尽头了。前面有那么多仙家至宝,惟独此处空无一物,想必……玄澹心法该是藏在此处的。”
话声戛然而止,他环顾群弟子,目光中把未说完的后半句写了个明明白白。
掌门所想到的正是众人想到的。谁都觉得心法必然在这间石室中,然而谁也没有这个勇气率先入内探察。
不错,若能在此找到那东西,自然是昆仑派的大功臣。但大功臣又怎样?故老相传玄澹心法最引人之处尚不在剑仙秘功,而是——长生不死。千百年来为它流血争斗,也就是为了这个。如果进去找到了玄澹心法,自该上缴成为昆仑派的机密宝物,从此怕是也只有掌门才有权研习。自己一个寻常弟子,就算亲手找到了心法,能不能瞧上一行半行还不是得看掌门的恩典。
凭什么自己要担着生命的危险去成全别人的长生不死?
假若那洞里真的有什么埋伏的话,死了更是白死。
掌门的目光又缓缓扫视一遍。群弟子仍然发着呆,噤若寒蝉。只有小山不明白众同门的心思,还在一心一意思索他那自以为见地独到的结论。小孩子的心中,觉得自己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事情,难免有点得意。
他冲着师父,重复他的见解道:“所以弟子以为我们都把那女子想得太复杂啦,她要是真对燕云虚情假意,骗了心法,这会儿一定已经走了……心法肯定也给带走了,那我们……我们就注定白跑一趟了。可是弟子又觉得我们不会劳而无功的,那女子其实什么人也不是,只不过是燕云的妻子罢了,就算她还在岛上也没什么可怕的啊。我想我们不该在猜测她的身份上花太多心思,这样反而会扰乱正确判断——师父您说是么?”
“可笑!”谁知师父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嗤笑,轻蔑之极,“就算玄澹心法已经到手,难道她会舍弃这满洞的仙草么?哪一个不是世所罕见,修道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小山,你总是把那些妖邪想得太单纯,你以为他们都是你这样的小孩子么?妖女若非为了心法和这些宝贝,难道她还会对那魔头有什么真情实意不成,还不是相互利用,狼狈为奸!我早说过,你总是这样不开窍,早晚有一天会受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