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猫






    “我现在又觉得周大壮不可疑了。”

    “你怀疑谁?”

    蒋柒压低声音说:“说不准真是欧利在作祟……”

    “为什么?”

    “也许,他生前已经发现了朱环不贞,要不然他俩不会总吵架。也许是朱环设计害死了他……”

    回到家,李庸越看那个洞口越害怕。

    他想填上它,却不敢。

    终于,他把双人床拆了,移到了客厅里。

    然后,他又把卧室里常用的东西都搬了出来,那房子成了一个空房子,只有一个黑糊糊的洞口。

    他把那个门锁上了。

    他永远也不想再走进那间恐怖的屋子了。

    他永远也不想看见那个洞口了。
          



第四部分
婚 礼(2)
             
                周大壮果然出狱了。

    这是个阴天。

    当晚,他就来到了岳母家。

    米母正在做饭,听见院子里有人来,就抬头朝外看。

    周大壮走进来。

    “妈!”他叫了一声。

    米母愣愣地站立着,老泪一下从眼角流下来。她一转身进了东屋。

    周大壮跟着她走了进去。

    “妈,对不起……”

    米母背对着他,撩起围裙擦眼睛。

    “妈……”

    “你可把我们娘俩坑苦了!”米母终于哭着说。

    “妈,你放心,我会加倍偿还你和香晴的……”

    米母终于转过身来,不哭了。她打量了一下周大壮,说:“别说这些了,出来了就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香晴呢?”

    “她……得病了,你知道吗?”

    “我在里面听说了。她在哪儿?”

    “她在西屋。你跟我来。”

    米母领着周大壮,来到西屋的门前,把门打开,朝里面喊了一声:“香晴,你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过了半天,米香晴才从暗淡的房子里走出来。

    她见了周大壮,愣了一下。

    周大壮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

    “香晴,是我,大壮!”

    米香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周大壮,呆滞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一丝亮光。

    米母紧紧观察着女儿的反应,激动又急切地提示着:“他是大壮,周大壮!他回来了!”

    米香晴猛地转过身,跑了进去。

    米母长长叹了口气。

    周大壮用袖口擦了擦眼泪,说:“妈,我陪陪她。”

    米母说:“好吧。”说完,她回到了东屋。

    周大壮慢慢走进了西屋里。

    这个房子一直当仓库,米香晴疯了后,就被母亲关进了这里。有一张床,一个便盆,一桌一椅。

    桌子上摆了很多的书。

    米香晴坐在床上,愣愣地看他。

    他走过去,一下抱紧了她。

    米香晴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也抱紧了他,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香晴,别哭!”

    “香晴,你还认得我吗?你一定还认得我!”

    “香晴,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米香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一直趴在周大壮的肩上痛哭……

    大约一个小时后,周大壮一个人走出来,来到东屋里。

    米母已经做好了饭,在等。

    周大壮站在门槛上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

    “你说。”

    周大壮突然说:“我打算正月十五和香晴举行婚礼。”

    米母感到很吃惊。

    她想了想,说:“可是,你知道她的病……”

    “她再疯也是我的媳妇啊。”

    “你要好好想一想。”

    “我想了几年了。妈,我会伺候她一辈子的!”

    米母的眼泪又流下来。

    “唉,你们两个人的命都不好,让人给害了六年啊!”

    周大壮和米香晴结婚的日子就定在了正月十五。

    六年前,他们选的那个结婚日就是这一天。

    新房设在周家。

    周大壮一直在张罗结婚的事。

    每次,他来和米母商量婚礼的一些细节,米香晴都在一旁呆滞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好像他们说的是别人的事。
          



第四部分
大年三十
             
                家家户户都贴喜字和对联了。

    周姬发家的院子里还竖起了一个高高的杆子,杆子上托着一个圆溜溜的冰灯。到了晚上,一盏弱弱的灯就在冷冰里亮起来。

    孩子们都穿上了大红大绿的新衣。

    性急的孩子开始放炮仗,星星点点地响起了炮仗声。

    李庸家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甚至有点死气沉沉。

    过去,贴喜字和对联都是朱环忙活。现在,朱环去了,这些东西李庸连买都没有买。

    三十这一天,他连午夜的饺子都没有包。

    他静静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

    王老四来过,叫李庸去他家过年,他谢绝了。

    他打开一瓶白酒,就着早上煮的咸花生豆闷闷地喝。

    天黑了。

    电视打开着,春节晚会又开始了。一年比一年没意思。

    也许,不是晚会没意思,是人一年年老了。

    李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年龄。每个人在过年这一天都会情不自禁地想一想自己的年龄,看看已经走过了多少,还剩下多少。

    过了年他就三十九岁了……

    零点越来越近了。

    李庸猛地灌进了一口酒,走出了房子。

    据说大年三十的夜越黑越好。可是,外面并不黑。

    李庸抬头看见了周姬发家的那盏冰灯,它高高在上,像一只独眼。

    李庸慢慢走出了胡同,来到街上。

    这里是城外,不在“三里三”范围内。

    朝北面拐,一直走下去就是深城监狱。

    朝南面拐,就是城里了。不过,这时候所有的店铺都关着。

    李庸朝北面走。

    他不敢走进那“三里三”,他怕遇到那个恶鬼。

    一会儿就要跨新年了,大家都要出来放鞭炮,那个人也将混在众人当中。谁知道哪个是他?

    他不知道他会在哪个十字路口出现。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谁,长的什么样子……

    而北面,平时都很少有人,现在更是一片荒凉。

    这一刻,整个深城也许只有李庸一个人在郊外游荡。连乞丐都躲在房子里去过年了。

    他慢悠悠地走着,黑糊糊的前面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现在,李庸看见十字路口就感到阴森。

    他停住了脚步,有点胆怯了。

    突然,身后密密麻麻地响起了鞭炮声,吓了他一跳。

    他猛地回过身去,看见美丽的礼花在空中高高低低地绽开,还有隐隐约约的欢呼声。

    零点了!

    他转过身来,一下愣在了那里。

    前面那个黑漆漆的十字路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他蹲在地上,正准备点燃一个烟花。

    四周没有一个人。这个放烟花的人显得很孤独,很恐怖。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李庸的存在,正专心致志地把烟头伸向那个烟花的捻儿。

    捻儿被点着了,那个人猛地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等待。

    烟火静默了片刻,蓦地射出刺目的火花。那火花尽情地喷射着,却没有一点声音。

    白晃晃的火花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李庸曾经见过这张脸,在监狱,隔着铁栏杆。

    三十六年前的这个时辰,他降临人世……

    李庸慌乱地朝后退去,终于转过身奔跑起来!他奔跑的姿势像一只笨熊。

    李庸绝望了。

    那个师父扑了个空。

    虽然他在“三里三”城区内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撒了镇邪之物,但是,这个东西却在城外一个偏僻无人的路口现身了。

    这个东西又逃过了一劫。

    李庸死定了。

    蒋柒死定了。

    那个师父死定了。

    米香晴正月十五就要和这个人举行婚礼,她也肯定活不过新婚之夜……
          



第四部分
尽 头
             
                又一年了。

    天还黑着。能熬夜的人在守岁,不能熬夜的人就睡了。

    这一夜,李庸终于打开了他家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要崩溃了。

    在变成猫之前,他一定要看看这个地洞到底通向哪里。

    他跳进了那个恐怖的地洞。

    在这里,指望不上太阳,因此他拿了一个手电筒。但是,现在他没有打开。

    他趴下来,听动静。

    没有动静,一片漆黑。人间的声音已远去。

    这里是地狱。

    他失去了眼睛,也失去了耳朵。他甚至怀疑自己又钻进了小旅馆的那个噩梦中。

    而这一切确实不是梦。

    一个人在梦中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而不在梦中的时候肯定知道自己不是在梦中。

    现在,他要破解这个深邃的秘密了。

    他突然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筒的外壳是镀铬的铁皮。里面有灯泡,灯泡里有钨丝。还有干电池。这些物质组合在一起,制造出光明,帮助他对付这梦魇的黑暗。

    这一刻,他对物质对科学充满了感激。

    他朝前看看,黑洞洞;朝后看看,黑洞洞。

    他产生了一种压抑感,一种窒息感,一种绝望感。

    他站起身,猫腰朝前走去。

    前行了一段路,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再找到刚才那个入口了。

    他咬咬牙,踩着手电筒小小的一圈光,继续走下去。

    昨夜,李庸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他钻进了一个深深的洞,洞里曲里拐弯,不见出口。

    在梦中,他同样拿着手电筒,惊恐地朝前摸索。

    前面出现了两个地道口,都像兽嘴一样黑洞洞地等待他入彀。

    他蒙了,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终于,他赌一样选择了其中一个洞口,走了进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他又看见了两个洞口!

    他又选择了其中一个。

    走着走着,他又看见了无数的洞口……

    刚才,他有两个方向选择,生的希望是二分之一。

    走着走着,他又看见了两个洞口,他还是只能选择其一,这时候,生的希望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再后来,他看见了这么多的洞口……

    生还的希望被切割得越来越小了。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微弱,电池要用完了。

    手电筒的光是有限的,它终于要耗尽电能。

    而黑暗是永远的。

    黑暗悄无声息,吞灭一切,任何的反抗都是短暂的。

    李庸感到喘息越来越艰难。缺氧。

    他预感到有人在这个洞里等着他。

    可是,四周一片死寂。

    他的心情随着手电筒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凭着体内残存的一点点能量,他踉踉跄跄朝前走,寻找那个等待他的人。

    洞越来越低,压迫着他。

    他的腰越来越低,最后只能朝前爬了。

    最后,他整个身子被紧紧箍在那里,前进难,后退难。

    他几乎喘不出气了。他不知道,这里离地面有多远。

    也许是几十米。

    也许是几百米。

    也许是几千米。

    也许是几万米……

    这时,他似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像一条将死的虫子一样在做着最后的翻卷、挣扎。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更黑、更窄、更深的地方钻。他已经不知道回头。

    一分米,一分米,一分米。

    一厘米,一厘米,一厘米。

    一毫米,一毫米,一毫米。

    一纳米,一纳米,一纳米……

    最后,他再也钻不动了。

    他终于没见到洞里有什么人。

    他就那样被禁锢在土里,处于半昏迷状态,半幻觉状态……

    他就这样被活埋了。

    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叫,把李庸的回忆打断了。

    他吓得一哆嗦。

    在前面手电筒照不到的漆黑的地方,有一条毛烘烘的东西一蹿而过。

    那是猫叫,很凄厉。

    他仔细照了照地下,发现了一些凌乱的痕迹,有的好像是脚印,有的好像是什么重东西拖出来的。

    他稳稳神,继续朝前走。

    难道昨夜的梦是一个预兆?

    难道,今天他在这个诡秘的地道里要被活埋?

    终于,他看见前面出现了光亮。

    他立即关掉手电筒,轻轻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通向地面的出口。望上去,他看见了一个屋子,屋子里传来人和猫的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