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旧版)





八年前结下梁子,咱们五兄弟都曾被长春子打伤,而名震武林的丘道长,也被咱们伤得死多活少,这梁子至今未解……”他转头向丘处机道:“丘道长,是也不是?”丘处机怒气勃发,心想:“好哇,你要乘人之危。”
  厉声喝道:“不错,你待怎样?”朱聪又道:“可是咱们与沙龙王也有点过节,向来听说彭寨主与沙龙王是过命的交情。咱们得罪了沙龙王,那也就算得罪了彭寨主啦。”彭连虎道:“哈哈,不敢。”朱聪笑道:“既然彭塞主与丘道长都和江南七怪有仇,那么你们两家岂不是自己人么?哈哈,还打些什么?那么,兄弟与彭塞主不也就是自己人了么?来,咱们亲近亲近。”伸出手来,要和他拉手。彭连虎为人十分机警,听朱聪疯疯癫癫的胡说八道,心道:
  “全真派相救七怪的徒弟,他们显然是一党,我可不上你的当。想骗我解药,难上加难。”见朱聪伸手来拉,正中下怀,笑道:“妙极,妙极!”把判官笔放回腰间,顺手又戴上毒针套。丘处机惊道:“朱兄,小心了。”朱聪充耳不闻,伸出手去,小指一勾,已把彭连虎掌上的毒针套勾了下来。
  彭连虎未知觉,已和朱聪手掌握住,两人一用劲,彭连虎却觉掌心微微一痛,急忙挣脱,举手一看,见掌心已被刺破三个洞孔,这些小孔比他毒针所刺的要大得多,孔中流出黑血,麻痒痒的很是舒服,却不疼痛,彭连虎见多识广,知道愈是剧毒,愈不觉痛,因为创口立时麻木,失了知觉。他又惊又怒,却不知如何著了道儿,抬头一望,只见朱聪躲在丘处机背后,左手两指提著他的毒针套,右手两指中却捏著一枚黑沉沉的菱形之物,菱角尖锐,上面沾了血迹。
  须知朱聪号称妙手书生,手上功夫之妙,真是出神入化,人不能测。他拉脱彭连虎毒针套,捏了毒菱刺他掌心,在他是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是最微末的本事而已。
  彭连虎怒极,猱身扑来,丘处机伸剑挡住,喝道:“你待怎样?”朱聪叫道:“彭寨主,这枝毒菱是我大哥独门暗器,打中之后,任你通天本领,也活不了三个时辰。”彭连虎也感到手腕已麻,心知不假,不觉额上现出冷汗。朱聪又道:“你有你的毒针,我有我的毒菱,毒性不同,解药也异,咱哥儿俩亲近亲近,大家换一换如何?”彭连虎未答,沙通天已抢著道:“好,就是这样,你把解药拿来。”朱聪道:“大哥给他吧。”柯镇恶从怀里摸出两小包药来,朱聪接过,递了过去。丘处机道:“朱兄,莫上他当,要他先交出来。”朱聪笑道:“大丈夫言而有信,不怕他不给。”
  彭连虎到怀里一摸,脸上变色,低声道:“糟啦,我解药不见啦。”
  丘处机大怒,喝道:“哼,你还玩鬼计!朱兄,别给他。”
  朱聪笑道:“拿去!咱们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给就给。”沙通天知他手上功夫厉害,又怕著他道儿,不敢用手来接,却把铁桨平放,伸了过来。朱聪把解药放在桨上,沙通天收桨取药。旁观众人均各茫然不解,不明白朱聪为什么坦然将解药给他,却不逼他交出药来。
  沙通天疑心拿过来的解药不是真物,说道:“江南七侠是响当当的人物,可不能用假药害人。”朱聪笑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面慢慢的把毒菱交给柯镇恶,再从怀里掏出一件件的东西来,只见有汗巾、有钱镖、有几锭碎银、还有一个白色的鼻烟壶。彭连虎愕然呆住:“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怎么变到了他的身上?”原来朱聪和他拉手之际,左手妙手空空,早已将他怀中之物,扫数扒了过来。朱聪拔开鼻烟壶的塞子,见里面分为两隔,一隔放著红色药粉,另一隔放著灰色药粉,说道:“怎么用啊?”
  彭连虎道:“红色的内服,灰色的外敷。”朱聪向郭靖道:“快取水来,拿两碗。”
  郭靖奔进客店去端了两碗净水出来,一碗交给马钰,服侍他服下药粉,另用灰色药粉敷在他手掌的伤口,另一碗手要拿去递给彭连虎。朱聪道:“慢著,给王道长。”郭靖一愕,依言递给王处一,王处一也是愕然不解,顺手接了。
  沙通天叫道:“喂,你们两包药粉怎么用啊?”朱聪道:“等一下,别心焦,一时三刻死不了。”却从怀中取出十多包药来。
  郭靖一见大喜,叫道:“是啊,是啊,这是王道长的药。”一包包打开来,拿到王处一面前,说道:“道长,那些合用,您自己挑吧。”王处一认得药物,拣出牛七、血竭等四味药来,放入口中咀嚼一会,和水吞下。
  梁子翁又是气恼,又是佩服,心想:“这肮脏书生手法竟是如此了得。他伸手给我挥一下衣袖上的尘土,就将我怀中的药物都偷了去。”
  转过身来,亮出长剪,喀的一声一挟,喝道:“来来来,咱们兵刃上见个输嬴!”朱聪笑道:“这个么,兄弟万万不是敌手。”丘处机道:“这一位是彭连虎寨主,另外几位的万儿还没请教。”沙通天嘶哑著嗓子一一报了名。
  丘处机叫道:“好哇,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都汇聚在一起啦。咱们今儿胜败未分,可惜双方都有人受了伤,看来得约个日子重新聚聚。”
  彭连虎道:“那再好没有,不会会全真七子,咱们死也不闭眼。日子地段,请丘道长示下吧。”
  丘处机心想:“马师兄王师弟中毒都自不轻,总得几个月才能复原,谭师弟刘师弟他们散处各地,一时也通知不及。”于是说道:“半年之后,八月中秋,咱们一边赏月,一边讲究武功,彭寨主你瞧怎样?”
  彭连虎心下盘算:“他们全真七子要是一起到来,再加上江南七怪,咱们可是寡不敌众,非得再约帮手不可。半年之后,时日算来刚好。赵王爷要咱们到江南去盗岳武穆遗书,那么就在江南相会吧。”当下说道:“中秋佳节以武会友,丘道长真是风雅之极,那么得找个风雅的地方才好,兄弟想还是在七侠的故乡吧。”
  丘处机道:“妙极,妙极,咱们在嘉兴府南湖中烟雨楼相会,各位不妨多约几位朋友。”彭连虎道:“嗯,咱们一言为定。”朱聪道:“彭寨主,你那两包药,白色的内服,黄色的外敷。”彭连虎右手已经半臂麻木,与丘处机对答时完全是强自撑持,听朱聪一说,忙将那包白包的药吞下。柯镇恶冷冷的道:“彭寨主,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不能渴酒,不能近女色,否则中秋节烟雨楼少了你彭寨主,咱们可扫兴的紧哪。”
  彭连虎道:“多谢关照了。”沙通天将药替他敷上手掌创口,扶了他转身而去。
  完颜康跪在地下,向母亲的尸体磕了四个头,转身向丘处机拜了几拜,一言不发,昂首走开。丘处机厉声喝道:“康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完颜康不答,也不与彭连虎等同走,一个儿转过了街角。丘处机出了一会神,向柯镇恶、朱聪行下礼去,说道:“今日若非六侠来救,咱们师兄弟三人性命不保。再说,我那孽徒也万万不及令贤徒,嘉兴醉仙楼之会,贫道甘拜下风。”
  江南六怪听他如此说,心中都极得意,自觉在大漠中耗了一十八载,终究有了圆满结果。
  柯镇恶谦逊了几句,众人把马钰和王处一扶进客店,全金发出去购买棺木,料理杨铁心夫妇二人的丧事。丘处机见穆念慈哀哀痛哭,心中难受,说道:“姑娘,你爹爹这几年来怎样过的?” 
 
第四十二回  是亲是情
  穆念慈拭泪道:“十多年来,爹爹带了我东奔西走,从没有一个地方安居过十天半月,爹爹说,要寻访一位……一位姓郭的大哥……”她说到这里,声音渐轻,慢慢低下了头。
  丘处机向郭靖望了一眼道:“嗯,你爹爹怎么收留你的?”穆念慈道:“我是临安府牛家村人氏,从小没有爹娘,跟著叔叔婶婶住。婶婶待我很不好,五岁那年,婶婶打了我,还不给我饭吃。我正在门口哭,现在这位爹爹打从门外经过,他见我可怜,就跟我叔叔商量,收了我做女儿。后来爹爹教我武艺,为了要寻郭大哥,所以到处行走,打起了……打起了……‘比武……招亲’的旗子。”
  丘处机道:“嗯,这就是了。你爹爹其实不姓穆,是姓杨,你以后改姓杨吧。”
  穆念慈道:“不,我不姓杨,我仍旧姓穆。”丘处机道:“干么?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穆念慈低声道:“我怎敢不相信?不过我宁愿姓穆。”
  丘处机见她固执,也就罢了,以为女儿家忽然丧父,悲痛之际,一时不能明白事理。岂知穆念慈却另有一番打算,她自己早把终身托付给了完颜康,心想她既是爹爹的亲生骨血,当然姓杨,自己如也姓杨,婚姻如何能谐?
  王处一服药之后,精神渐振,躺在床上听著她回答丘处机的问话,他见过她与完颜康的比武,心中忽然起了疑团,问道:“你武功比你爹爹强得多呀,那是怎么回事?”
  穆念慈道:“我十三岁那年,曾遇到一位异人。他指点了我三天的武功,可惜我生性愚鲁,没能学到什么。”
  王处一道:“他教你三天,你就能胜过你爹爹,这位异人是谁啊?”穆念慈道:“不是我胆敢隐瞒道长,实在我曾立过誓,不能说他的名号。”王处一“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心中回思穆念慈和完颜康过招时的姿式拳法,反覆推考,却想不起她的武功是那一家那一派,愈是想她的招术,心中愈感奇怪,问丘处机道:“丘师哥,你教完颜康教了有八九年吧?”
  丘处机道:“整整九年零六个月,唉,想不到这小子如此不肖。”王处一道:“这倒奇了?”丘处机道:“怎么?”王处一不答。柯镇恶道:“丘道长,你怎么找到杨大哥的后裔?”
  丘处机道:“说来也真凑巧,自从贫道和各位订了这个约会之后,到处探访杨郭两的消息,数年之中,音讯全无。贫道心想,这番比试,我是输定了,但总不死心,这年又到临安府牛家村去查访,恰好见到有几名公差,到杨大哥的旧居来搬东西。贫道跟在他们背后,一听他们谈论,这几个人来头不小,原来是大金国赵王府的亲兵,专诚来取杨家旧居中一切家私物品的,说是台凳桌椅,铁枪犁头,一件不许缺少。贫道大起疑心,跟著他们来到中都。”
  郭靖在赵府中见过包惜弱的居所,听到这里,心中已是恍然。
  丘处机接著道:“贫道晚上夜探王府,要瞧瞧赵王万里迢迢的搬运这些物件,到底是何用意。一探之后,不禁又是气愤,又是难受,原来杨兄弟的妻子包氏已贵为王妃。贫道一怒之下,本待将她一剑杀却,但见她居于砖房小屋之中,抚摸杨兄弟铁枪,一夜哀哭,心想她原来不忘故夫,于是饶了她的性命。后来查知那王子原是杨兄弟的骨血,隔了数年,待他年纪稍长,贫道就慢慢传他武艺。”
  柯镇恶道:“那小子是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的了?”
  丘处机道:“贫道也曾试过他几次口风,见他贪恋富贵,不是性情中人,所以始终不曾点破,本待让他与郭家小世兄较艺之后,咱们双方和好,然后接他母亲出来,择地隐居。岂料杨兄尚在人世,而贫道和师兄两人又著了奸人暗算,弄到这步田地。”穆念慈听到这里,又掩面轻泣起来。
  郭靖接著把怎样与杨铁心相遇,夜见包惜弱等情由说了一遍,各人均道包惜弱虽然失身于赵王,但到头来杀身尽义,十分可敬,无不嗟叹不已。
  各人随后商量中秋节比武之事,朱聪道:“但教全真七子聚会,咱们还担心些什么?”马钰道:“就怕他们多邀好手?弄到咱们寡不敌众。”丘处机道:“他们还能邀什么好手?”马钰叹道:“丘师弟,这些年来你虽然武功大进,为本派放一异彩,但年青时的豪迈之气,总不能收敛……”
  丘处机接口笑道:“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马钰微微一笑道:“难道不是么?刚才会到的那几个人,武功实在不在咱们之下。要是他们再邀几个差不多的高手来,烟雨楼之会,胜负尚在未可知之数呢。”丘处机道:“难道咱们全真派还能输在这些贼子手里?”
  马钰道:“世事殊难逆料。刚才不是柯大哥、朱二哥他们六侠来救,全真派数十年的名头可教咱们师兄弟三人断送在这儿啦。”
  柯镇恶,朱聪等忙谦逊道:“他们使用鬼域技俩,那有何足道。”马钰叹了一口气道:“周师叔得先师亲传,武功胜我们十倍,终因恃强好胜,至今十余年来不明下落,咱们要以此为鉴,小心戒慎。”
  丘处机听师兄这样说,不敢再辩。
  江南六侠都不知他们另有一位师叔,听了马钰这几句话,因为不明这里,不便相询,心中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