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她的秘密)
不出陈骏所料,黑影正是陆波。
可他双眼紧闭,处于深度酣睡。
居民们所谓的鬼叫,是从他嘴巴里发出来的怪异鼾声。之所以居民们说鬼是在漂浮,是因为陆波踩着踏板小车。
这一切都应证了陈骏先前种种猜测是正确的。
“他是在梦游。”陈骏说,“我怀疑医院的诈尸案,其实是门卫老头看见了梦游状态下的陆波在奸尸,而导致心脏病发死亡。法医在尸体上发现了性侵犯的痕迹,而我们在小巷发现尸体的时候,死者并没有受到性侵犯。”
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停尸房的密室之谜了,因为钥匙就在当班的陆波身上。
“太恶心了。”胡晔啧舌道,“不过,听说正在梦游的人是不能去喊醒他的,否则就会被吓死。”
“那我们就再等等吧!”
陈骏和胡晔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就算是梦游也会累,陆波在楼道里来回了十多趟,动作不再那么利索了,将踏板车物归原位。
陈骏趁他靠近,用手机拍下了陆波梦游的身影。
在第一道曙光降临大地之前,陆波回到了自己家里。
失眠者的睡眠时间过去了,现在该轮到两个一夜没睡的人失眠了。
逮捕一个梦游者,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至少要牺牲几个通宵来写结案报告。
通常这种时候,学习成绩和家庭背景成为了决定性的因素。
两者兼具的陈骏把这种做好了是领导有方,做坏了是办事无能的艰巨任务托付给了胡晔。
于是,医院诈尸案的目击者陆波,一觉醒来,至少是他睁眼清醒的时候,被警员胡晔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带回了警局。
我以及夏夕、汪克、程震四个人为了躲那个大汉,手脚交织地挤在一只铜狮子后面。这种景象,引得从另一边经过的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觉得很糗,只得装出在拍照的样子,向着黄浦江的方向,做起鬼脸打着手势。
这招非常奏效,再也没有路人看过来了。
汪克却阻止我,他说,被人当成乞丐总好过被当成疯子。
我总结下来,这个社会不怕你穷,就怕你疯。
大汉正步步逼近,他穿着《黑客帝国》里尼奥的那身行头,从头黑到脚,就像一片乌云压来。
我手心出汗,纳闷自己怎么就不知道楼上住了个这么残忍的杀人凶手呢。
夏夕正酥胸压背,我汗流浃背,奇怪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否则为什么别人身上不靠,光往我身上靠。
我正忘乎所以地在自己想象中翱翔,大汉从我们面前走过,找上了正在银行门口激烈争吵的两个广东人。
两个广东人说话很大声。
“你知唔知我银行卡密码系几多啊?”(你知道我银行卡密码是多少吗?)
“我点会知嚄?”(我怎么会知道?)
“咁你上次系点样由我银行卡提款噶?”(那你上次怎么从我银行卡里取款的呢?)
“你张卡后面写住密码啊嘛!”(你卡后面不是写着密码吗?)
“咁你就系知道咯!”(那你就是知道咯?)
……
眼看他俩这么问来问去,说着“鸡母鸡”越来越激动,眼看就要互掐脖子的那种,我猜他们一定是养殖场的老板,估计是为了分益不均那档事。
这一刻,大汉上前拉开了他们。
“两位,别吵啊,有话好好说。”大汉说话很和气,根本不像个杀人犯。
“我们没吵啊?”两个广东人一脸无辜。
对劝架的人这态度,我都有冲上去扁他们的冲动。
可大汉似乎脾气很好,连声说道:“没吵就好,没吵就好。我只是想问你们,外滩12号在哪里?”
“就是这啊。”广东人指指头上的招牌。
“中山东一路12号,就是外滩12号?”大汉不确定地问。
原来他不知道中山东一路就是外滩,看来和夏夕一样,是个路痴。
“系。”
广东人连连点头。
大汉谢别要走,广东人拉住他,向他解释道:“刚才我们说的悄悄话,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我这才明白,广东人的嗓门大,以至于说耳语向吵架一样。我很想知道,广东人吵架会是一个怎样的分贝值。
大汉如果转身进银行的话,势必就会发现躲在铜狮子后面的我们。
正巧,一队外国游客在一名导游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往浦东发展银行里走。他们正好把大汉的视线阻隔住了,我带着同伴三人在游客队伍中见缝插针,一起混进了外滩12号的旋转门之内。
曾经在语文课上,老师问我:这一生中,世界上有哪两样东西能让我亢奋不已。
在同学面前,我撒了谎,挺着胸脯说是知识和信仰。
可私下里,我和汪克一致认为,应该是美女和钱。
然而,当我踏在汇丰银行大厦门厅的大理石上时,我感受到了建筑之美,第一次觉得还有比美女和钱更美的东西。
听着导游滔滔不绝地介绍,我抬头仰望门厅拱形的圆顶,五光十色的马赛克在灯光的映衬下,分外瑰丽。
汪克感慨道:“要是用这种马赛克装修我家的卫生间,那该多好啊!”
我虽然身在上海,长在上海,却从来没有听闻过这座建筑物里的故事,很想知道夏美让我们找到此处,是否与这座建筑物本身有关?
导游与外国游客交谈,用的基本上都是英语,我听得一知半解,这些天来第二次深刻了解到读书的重要性,第一次是在“莎碧布莱”旅馆的招牌前体会了什么叫有眼无珠,今天算是有耳无朵了。
好在夏夕的英语听力还可以和世界接轨,她便负责把导游的话翻译成中文,我们三个男人就像游客一样听得有滋有味,就差坐下来,手里拿点话梅瓜子之类的零嘴了。
我们也大致了解到了这段鲜有人知的历史:
八角形门厅顶部的马赛克,在1956年6月被覆上了涂料,原因是那个年代我们对西方文化的憎恶就像现在西方人对我们盗版的憎恶一样深,所以如此张扬的艺术品显山露水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年6月21日,当几度易主后的汇丰银行大厦在顶部覆盖物清除时,发现了这些顶壁上的马赛克图案,才得以重见天日。
穹顶大厅上层呈八角形,每个方向的壁画都是马赛克拼接而成,内容分别是汇丰银行在八个城市的银行建筑物,分别是:上海、香港、伦敦、巴黎、纽约、东京、曼谷、加尔各答。外圈有12星座的壁画分别对准这8副壁画,中心是巨大的太阳和月亮,并伴有太阳神、月亮神和谷物神。
这样气宇轩昂、构思精巧、色彩缤纷的建筑物,在一个世纪后依然雍容华贵。
“难道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吗?”夏夕用食指往地上点点。
“不是。”程震回答得很干脆,他说,“这座建筑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我们要找的东西价值上千万。”
“上千万?这房子连这点钱都不值吗?”
提问的汪克显然对钱的概念很模糊。
我说:“这房子的价值至少要在千万后面多加二、三个零。”
程震则说这房子是无价的。
汪克不以为然地说:“其实,无价的东西等于是垃圾,无价的东西没人肯卖,不能买就体现不出价值。按照这个逻辑想下去,其实卢浮宫也就是一座垃圾场。”
我见程震苦笑着无言以对,我安慰他说道:“我同学是学数学的,你谅解他吧!”
程震应允,说:“原来如此,难怪爱钻牛角尖。”
夏夕告诉我们:“翻译说,值钱的还不止这顶上的壁画,汇丰银行大厦浑身是宝。它还有四根全世界仅有六根的无接缝大理石柱,另外两根在巴黎的卢浮宫。另外门口的两头铜狮子,也是全世界绝无仅有的限量版,价值连城。”
这样一来,虽然知晓了外滩12号的历史,可我们对于要找寻的物品,还是一无所知。
汇丰银行大厦因为仅有门厅可供游人参观,导游带领的游客队伍短暂停留后,赶赴下一个景点。
空阔的门厅里,只剩下我们和一个无所事事的保安。
旋转门外,大汉已经摆脱了两个广东人的纠缠,朝门厅里走来。
我们只能继续往里面躲,穿过门厅,来到了银行的营业大厅。
我向来对银行没什么好感,我觉得银行的某些制度有失公允。
有一次,我去取款,旁边柜台有一个女孩也在取款,女孩长得很漂亮,有点像高圆圆。
见了美女我数钱时心不在焉,而帮我办理业务的银行男职员也被美女所吸引,数钱的时候基本没看自己的手。
最后我和男职员只记住了女孩的样子,完全忘记了我取钱的金额。
取完款,我故意和女孩一起走,刚走到银行门外,我正要搭讪几句的时候,银行的保安向我扑来。
“你,”保安指指我,大声呵斥,“过来。”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银行多给了钱,让我把多给的钱退给银行。
保安把我重新带回柜台,我正再一次数钱时,女孩也回到了柜台,她告诉银行职员,银行少给了她钱。
这时,保安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牌子,指着上面的字对女孩说:“钱款当面点清,离开柜台概不负责。”
银行对于多给钱和少给钱,使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法,全凭他们说了算。
银行是个危险的地方,除了容易被银行打劫,还容易碰上打劫银行的。
反正不管谁劫谁,倒霉的总归是我们。
我正是怀着这种忌惮的心情,行走在外滩12号内的银行营业厅内。
我们几个人在银行里闲逛,既不取款,又不存钱,还时不时东张西望。
顺理成章,保安和监视器都瞄上了我们。
银行一角悬着挂壁式的液晶电视,正播报着时事新闻,夏夕好像被电视内容吸引住了,目不斜视地朝着电视走去。
那边是营业厅的角落,为避眼目,我们也跟着左拐走了过去。
电视新闻播得很简要,其中一条是有关我家楼顶水箱里发现的女尸,镜头特写了女死者生前的照片,以及一张犯罪嫌疑人的照片,正是我认识的那对冤家夫妻。
我现在才真正相信程震说的话,我的邻居大汉确实不是好人,他是一个杀人犯。
夏夕可能想到了姐姐也是被这个人杀死的,独自潸然泪下,她哭得很伤心,可她表现地很克制,没有发出一个音。在场的三个男人都不好意思去打断她的抽泣。
我只是,不擅长在人多的时候,去如何同喜欢的女孩交流,只好站在一旁,假装满不在乎地欣赏着建筑物的内饰。
身边那么多人,心里却是酸酸地孤独。
程震的心理活动就没有这么复杂了,他独自走到一旁,在一座按比例缩小的铜狮子雕塑前站定,注视着门厅那里的动静。
大汉已经进来,显然没有导游在旁讲解,他对这座建筑物的理解也仅停留在比较豪气的银行而已。
他先天性的黑帮气质,带给银行强烈的不安全感。
不知不觉中,银行的角角落落里冒出好几个保安,在门厅周围徘徊,眼睛极不自然地瞟向大汉,反而减轻了我们这里的压力。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群鬣狗围攻一头黑熊的景象。
我正入味地回忆着动物世界里赵忠祥精彩的解说,程震轻声唤我。
“喂!你过来看看这个形状。”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木头做的小蘑菇,在那个缩小的铜狮子前比划着。
我看见铜狮子底座靠近尾部的地方,有两处细小的凹陷,凹陷隐藏在雄狮的阴影之中,所以一般人只当是底座小小的损伤。
可程震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地对我说:“你看这个凹痕,跟我手上的小蘑菇形状完全吻合,只是我的蘑菇大了点,放不进去。”
“也许是这只狮子小了点。”我想到了门口那尊“原装”的铜狮子。
“走,我们去试试。”
程震让夏夕和汪克别看电视了,趁着大汉吸引火力,我们赶紧撤退。
这么快又从旋转门里出来,我觉得自己像张钞票,在银行进进出出就像家常便饭。唯一不同的是,钞票会有两个端枪的战士护送。
如果有两个端枪的战士送我,这场面差不多算赶赴刑场了。
程震在银行大厅里看到的那只缩小版铜狮子是闭着嘴巴的,而外滩12号门口的两只铜狮子,左边的闭嘴静卧,铜色的眼眸中充满着无限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