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她的秘密)






  他刚要去开试试大门开着没有,发现在铁门把手上缠着细细的一根黄头发。

  黄头发!

  陈骏第一个想起的是,曾在外滩追捕过的那个程震。

  恐怕刚才老大爷口中的一批年轻人里,程震就在其中。

  头发既然没动,是不是意味着大块头丁曦晨没有进过房间呢?

  但有种发自内心的力量,驱使陈骏踏入陆波的房间。

  他用戴上手套的手取下头发,大门如预感中的一样,没有上锁。

  虽然陈骏让来过一次,心理上有点准备,可房间里的脏乱,仍是他无法接受的。

  窗外依稀的灯光,还不足于照亮整间屋子。

  陈骏站在门口的死角一动不动,伸手能见五指的环境,也会让人心存恐惧。

  他的枪口正对着屋子当中的某样东西,那东西看起来不是很规则,一人来高,一人来宽,像是一块还没雕刻成观音菩萨的大岩石。

  陈骏摸到灯的开关,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打开了它。

  这才看清,屋子中间放着不知是什么东西,有一块很大的布盖着,看起来像是床单。

  地上,一个全身黑色的男人面朝下倒着,他的壮硕的体型让陈骏想到了丁曦晨。

  从身体扭曲的程度来看,地上的人不像是个活人。

  活人要是能摆出这个POSE;绝对够格入选中国体操队。

  陈骏除去右手的手套,探了探他的鼻息,已无生机。

  死者正是丁曦晨,难怪老大爷没看见他下楼。

  这是,活生生一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例子。

  放有电脑的写字台上,并列放着一排医用的玻璃容器,高高低低放着六、七个,这种无序让陈骏十分不好受。

  援军还没赶到,陈骏却耐不住性子,想要一窥屋子中央的怪物。

  到底床单下面是什么呢?

  他警惕地审视着房间里每一个能够藏人的地方,难以自制的手指缓缓伸向褶皱蜿蜒的被单。

  霎那间,一道强电流通过陈骏的身体,被单下的东西让他连呼吸都感到恐惧。

  是陆波。

  确切地说,是被残杀的陆波。

  陆波歪坐在椅子上,双手反绑于身后,他的上衣被撩至胸前,成了露脐装。他的腰际,有着一个令人作呕的致命伤口。红色的肉外翻着,皮下组织中的脂油混合着鲜血,稠厚的汁水以缓慢的速度聚集、滴落,再聚集、再滴落。

  定格在他脸上的表情,反倒是一种解脱时的欣慰,是他接受无尽苦难结束时的镇定。

  临死前,能有这样的心态,足以看出他受尽折磨。

  还来不及从陆波嘴里挖出诈尸案的真相,他就和最可能是凶手的人一起死掉。破案过程中,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

  为什么近期命案中的涉案者,像准备吃唐僧肉的群魔,同聚于陆波的家中呢?命案与宝藏交叉点,为什么画在了陆波的身上呢?

  接警赶来的警车已经到了楼下,陈骏立于两名死者之前,深吸一口气,凝望着写字台上的玻璃容器,难以平复的情绪泛起了波澜……

  第二天,我们回到陆波家的时候,我突然有种回家的感觉,这里和我家一样,被拉起了警戒线,有警察忙碌地走动着。

  最近这样的场面看得太多,我有点麻木。虽然还不知道陆波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们要拿到那件剩余信物的机会,看来是微乎其微了。

  夏美啊!藏钱的话,直接刨个坑,钱往里一扔,掩上土,插一根小树苗,拍拍实就搞定了。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编密码,藏信物,让找的人耗费精力和体力,又不是拍寻宝电影,费这事!我计算过,我们现在的工作量,基本等同于策划一起银行金库的抢劫案。

  与我感同深受的还有夏夕,今天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adidas运动衫,秀发用黑色的橡皮筋扎了起来,比昨天阳光了不少,精神焕发。

  她对我说:“陆波手中的信物如果是从我姐姐那里得到的话,他应该知道拿着信物等于把脑袋提在了手里。要是他聪明的话……”

  “他聪明的话,就不会把信物放在家里了。”

  “哟!过了一晚,你智商有进步啊!”

  她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歪歪嘴,说:“少来!你说信物没放在房子里,那会放在哪里?”

  夏夕神秘一笑,说:“才说了你聪明,就犯起傻来了。”

  汪克和程震像网球比赛的现场球迷,站在我和夏夕之间,随着声音左右摆头。

  “你该不会觉得陆波把东西藏在这片小花园里了吧?”

  谁知我这句有口无心的“该不会”,让大家都发现了小花园的一隅,躺着辆废弃的踏板车。

  重点不是踏板车,而是踏板车下面的泥土,看起来最近刚松过土。

  陆波的想法比较聪明,知道把重要的东西埋起来,这比放银行和家里安全便捷多了,之所以他被认定为聪明的关键是,他和我想法一致。

  “现在还有人这么笨?把东西埋在土里?”汪克不适时宜地说了句。

  我说:“这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懂不懂?”

  “最安全?”汪克又摆出要跟我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最安全的话,怎么我们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呢?”

  程震忙赶来劝架:“我们两个人别吵了,我们先去挖挖看,说不定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吵架吗?”我勾起汪克的肩膀问。

  “没有啊!我们怎么会吵架?”汪克的配合很到位,眼神很无辜地看着程震。

  汪克卷起袖管,势要把小花园翻个底朝天不可。

  刨下去一个拳头的深度,汪克的指尖触摸到了一件硬物。

  “找到了。”汪克冲我们喊道。

  我们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示意他少说话,先把东西挖出来。

  汪克抡起双腕,像某种犬科动物一样往身后猛扒着土,我和程震悄悄在扬起的烟尘中握了握手。我们的通力合作,让汪克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挖掘工,而且心甘情愿分文不取。

  信物终于被取出。

  灰头土脸的汪克,比逃出煤矿的工人还要开心,抓着信物在半空中乱甩。

  我和汪克上前夺过信物,立刻离开小花园里居民的视线范围之内。

  走了一段路,看看街上没什么人,夏夕拉住我,说:“快看看,信物是什么?”

  信物被一个塑胶袋包着,拿出一看,和WC先生邬灿说的差不多,样子像根擀面杖,只是在一边有凹凸起伏的弧形螺纹状造型。

  程震拿出小蘑菇,两只手里捏着两个信物,捣鼓了几分钟,居然把两个东西拼接在了一起。

  “你们看,这像什么?”程震把组合在一起的信物递给我。

  “这看起来怎么像把榔头?”我随口答道。

  我这么一说,汪克怕了,他一边用衣服擦起了信物,一边说:“这该不会是杀人凶器吧!快把我指纹都擦了。”

  “不对。”今天夏夕超乎寻常的冷静,她分析说,“邬灿虽然说开启宝藏需要两件信物,但并没有说这两件信物就不能够合并在一起用。况且,汪克挖出来的这样东西,和邬灿形容的第二件信物很相近。既然能够和程震手里的信物组合,我想应该没错。”

  大家脑子都有点乱,既然有人思路清晰,那就跟她走吧,管它到底对不对呢。这种随大流的心态,普遍存在于选举班干部和人大代表时的投票群众之中。

  夏夕一马当先,果敢地朝着外滩的方向箭步流星而去,程震和汪克也不怠慢,随后而去。

  总有一种难以估测的感觉在我心头萦绕,今天格外强烈。

  楼房里,陆波公寓里的那些人还没有消停下来,在那些人之中,也没有找到我所熟悉的那个年轻警官,只能依稀而见那位胖警官脸上阴霾的五官。

  陆波是被杀了?还是被捕了?年轻警官现在可能在审讯他吧!

  不知从哪冒出这么多的想法,可这些想法却总给我心头平添一份堵。

  汪克在不远处招呼我跟上,他做着类似国民党军官冲锋时的手势。

  他天生就是一块笑料,我把沉重的心暂搁一边,向他们三人跑去,向外滩的汇丰银行大厦跑去。

  陈骏死了。

  死在了杀人现场,死在了一个没有凶手的杀人现场。

  诸葛警官在陈骏冲出警局,一个小时后接到了这个噩耗。

  陆波在下午被护送回家,到陈骏去找他为止,总共才过去三个小时。可就在这三个小时内,在同一个地点,陆波、陈骏以及一名最重要的犯罪嫌疑人全部死了。

  从接到陈骏的报警,到警员赶到陆波的家,只有短短的十分钟。

  就是这十分钟,陈骏离奇地死在了现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葛警官亲临现场,督促第一时间的现场调查。

  很快,初步验尸的结果也交到了他的手中。

  三个死者里,最先死亡的是陆波,他被人用电击器击昏后,绑在椅子上,凶手对他腰际的伤口一次次电击,几番酷刑之后,陆波不治身亡。

  第二个死亡的人是丁曦晨,他和陈骏的死因相同,都是中毒而死。

  毒物应该是从嘴进入体内,毒物疑似氰化物。之所以说疑似,是因为死者口内的杏仁味还不够明显。

  当接警的警员赶到时,陈骏正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没过几秒,他就不在动弹了。尸体旁有一小滩他的呕吐物。

  一个是体型硕大的杀人嫌疑犯,一个是警界的希望之星,他们在看见陆波的尸体后,一定会加倍小心。

  可为什么还会中毒呢?

  凶手施展了何种法术,令他们乖乖服下毒药呢?

  介于陈骏的特殊背景,命案发生后半个小时,诸葛警官就接到了上级的死命令——四十八小时内必须破案。

  否则,诸葛警官将提前退休。

  在这四十八个小时之内,诸葛警官被迫赌上三十多年来的声誉,和未来三十多年的退休金。

  整整一个夜晚,他将现场的勘查工作有序安排,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线索,他都在第一线操刀把关。

  天亮后,案情乱丝无头。

  时间只剩下了四十个小时。

  诸葛警官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人。

  他翻看着手机里重要联系人,光标停格在“左庶”这个名字上,按下通话键,打了过去。

  左庶是一名私人侦探,经营着一家调查事务所,虽然他是靠接业务为生,但却不常带手机,所以诸葛警官有事找他的话,一般只打他调查事务所的电话。

  而今天,很不巧,无人接听。

  诸葛警官又打了一次,还是空灵的忙音,接下去是电话答录机的自动回复。

  他看了看天,明晃晃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是个好天气,可没个好心情。

  诸葛警官打算步行去一趟太平街,左庶的调查事务所就在那里,他也就住在事务所里。

  能让东区警局的最高指挥官,只身登门求助的人,也只有神奇侦破“死神的右手”一案的名侦探左庶了。

  诸葛警官怀着沉重的心情,沉重的步子拖着沉重的身躯,路上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案件。

  小巷里的夏美、水箱内的周丹、医学院的传达室老张、公寓里裸死的陈舒珍,英文名叫Jane的女人,再到诈尸案主谋陆波,系列案最大嫌疑犯丁曦晨,以及追查至今的陈骏。

  这一串被谋杀的名单之间,似乎有条无形的锁链贯连着他们。

  名单之外,四名行为怪异的年轻人,像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麂般,不时隐现于这些案件内外。

  太平街上,左庶调查事务所的招牌看起来十分破旧,在推陈出新的广告牌堆里,反倒有些惹眼。

  上了二楼,诸葛警官看见事务所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外出办事,可能三天后回来,有事找我请届时再来,有急事找我请在电话答录机上留下口讯。如是小偷的话,屋内没有现金首饰等值钱物品。万一你手头紧缺,信箱内有100元人民币,只需撬开信箱门即可。

  左庶

  如此的留言,也亏左庶想得出来,诸葛警官掏出名片,插在了告示纸上,银闪闪的国徽估计能保住左庶信箱里的100元。

  干等下去也是徒劳,诸葛警官理了理案件的脉络,隔着门给左庶的电话答录机留了言。

  挂完电话,诸葛警官扭扭脖子,振奋了一夜未歇的神经。

  工作上的困难还需要自己去直面,别人的帮助始终起的只是辅助作用。和中国足球不同,诸葛警官是能把结果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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