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嫡






“你们做什么,就好像我不让你们吃一样,别拘谨,快趁热吃。”姬廉刚说完这话就后悔了,这两个人分明都是特别冲着他筷子下的菜而来。

吃饱后,又将碗筷收拾了,姬廉与戈承一人牵起小舟一只手,小舟踏着步子,小小的花鞋子恨不得在地上碾出坑来。

三人慢慢往外走,谁也不说话,一直走着。一直送到了垂花阁后门。

姬廉叹气道:“这一走,下次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见面了。”

离小舟入宫的时间,不过几日,小舟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他虽然挂着爹爹这个名号,却不是那个能帮她筹备的人。

“大人说的哪里话,这孩子便在宫中,只要大人去,自然能瞧见。”戈承出口安慰道。

姬廉听了,不禁叹了口气,“说是这般说没错,但是也没那么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只要一想到这孩子还要在那呆上几年,就恨不得这样将她带走,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她。”

“大人万万不可。”戈承开口阻拦,即使知道姬廉只是一提,但是难保这人不会真的这般做。

小舟抬头看了看姬廉,又看了看戈承,然后低下了头,慢慢从他们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小舟抽出手的瞬间,姬廉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想要伸手摸她的头顶,却最终只是甩袖。“走吧,再多瞧几眼,怕是更舍不得了。”

戈承点头,打算与姬廉同行,小舟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但立刻便松开了手,转身迈着小步往回走。

“天未晴朗,起风落雪,仍需万般隐忍。”戈承深深的看了小舟一眼,语毕便随着姬廉出了垂花阁。

小舟轻轻点了下头,但是戈承已经离开了。

等两位大人走后,躲在屋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这才松了口气,翠柳兰香二人,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拿着厚实的衣衫给小舟披上,将她请进了屋子里。

小舟咬了咬下嘴唇,“方才,你们都瞧见了什么?”

众人纷纷摇头,只说自己在忙着做手上的活计,并未瞧见什么特别的。

小舟点头。

在随后的几日中,小舟一直都小心谨慎,除了请定省,绝不迈出垂花阁一步,便是怕临出门,还生出些什么事端来。

这是,垂花阁外高挂一串蝶灯,屋内烛台红烛轻点,这是闺房喜事才有的,不过这垂花阁要比史月琼园子里的要朴素许多便是。

这一次入宫的不仅仅只是她,还有史月琼,二人便是同样的品级入宫,怕也是地位不等吧。

宫里的路儿,可比这史家,更加的难走。

丫鬟婆子都在准备着,小舟本想帮忙但又搭不上手,最后只得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冷月,想着以后的事情。

她也知道,那宫中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但是她也盘算好了,一入宫中,她便算是有了品级,那谢玉娘自然没什么借口再阻止她入族谱,嫡长的位置,为了阿娘,她也绝不会让。

至于到了宫中,她必定谨言慎行,等过几年,再找个由头出来,那时候……

一只未归巢的鸟雀在窗前的树枝上轻轻一踩,踏出了些许声响,虽然不大,却也让小舟从思绪中惊醒。

摇摇头,那时候的事儿,暂且就待那时再想吧。

“明个小主子便要入宫了,这一入宫,一年才能回府上一次,东西可得备齐了,不然到时候要用什么,却找不到,那岂不是很麻烦。”

兰香说着,便麻利的收拾着东西,一旁的翠柳却伸手将她收拾进去的衣服又挑了出来,嬉笑道:“这些准备了有什么用啊,你可别忘了,咱们小主子是去宫里当差,都是要穿宫里的衣裳的,你给小主子带这些,不如多带些吃的给小主子。”

一旁正在缝补的桂嬷嬷一听翠柳的话,也笑道:“还说旁人呢,你自己也不想想,那吃的东西又是能让你带进去的?”

低头将小衣上的线头咬去,抖了抖,看着并无什么不妥,这才递给了兰香,让她收起来,“要带啊,只能带这些东西,素一些,总是好的。”

兰香点点头,有去备了几件小衣。

桂嬷嬷又转头向在一旁坐着的小舟,“小主子啊,这玉满玉盈二人是老身远房表姑家的孙子辈,家世也算干净,小主子入宫的时候带着她们二人,也好照顾小主子您的起居。”

她听人提起过,这入宫为女官是不许带丫鬟进去的,但这也只是表面上说说,哪个大家的小姐不是带着贴身丫鬟进去的,不过是给丫鬟安了个宫女的名头罢了。

翠柳兰香虽然合适,但终究是年纪大了,看来看去,也就只有玉盈玉满二人了。

听了桂嬷嬷的建议,小舟却摇了摇头。

说到底,自己还是挂着史家嫡女的名号,入宫后便为二等女官,而玉盈玉满二人却是奴籍,若随自己入宫,便只能为宫奴,若是不走运,许是一辈子都会在宫中度过,便是走运了,出了宫也是嫁不得好人家。

自己何苦要害她们二人呢。

桂嬷嬷明白小舟的意思,叹了口气,“但凭小主子拿主意。”

小舟微笑,正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院子里响起声音来。“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听声音,似乎是桑嬷嬷来了。”

这桑嬷嬷来到了垂花阁,还是在这入宫前一天晚上,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小舟使了个颜色,桂嬷嬷便带着翠柳兰香二人出去,小舟则略微躲闪些,自窗子往外瞧。

只见桑嬷嬷在前,身后跟了几个丫鬟,丫鬟们手上捧着朱红色的托盘,上面放了好些个东西。

“给你们舟小主子回话,就说咱们夫人知道,舟小主子的身边没有个懂得的人,这才让老奴送来行头,希望舟小主子能收下。”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桂嬷嬷笑眯了眼,走过去撩起一边一瞧,顿时变了脸色,原来这所谓的行头便是入宫当天穿的衣裳,这谢玉娘给小舟准备的是正红衣裳不错,却是粗麻布,最低劣的那种。

“桑嬷嬷还请候着,咱们得先去给小主子说一声。”

“那你可得快些,要知道,这可是咱们夫人一片心意,要是砸了,哼。”

“是是是。”桂嬷嬷连声应着,往里屋走,“小主子,那些东西……”桂嬷嬷与小舟附耳说了几句。

“可是小主子,这分明是想要陷害于你……”桂嬷嬷心里焦急,如果穿着麻布衣裳,莫说入宫了,就是出了府,老夫人那一关也不见得过的去,无故披麻戴孝,还不被人戳断了脊梁骨。

☆、第八十六章 谎言

小舟在百宝盒中挑拣了一会,最后挑出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玉珠子,递给了桂嬷嬷,示意她将此物打赏给前来的桑嬷嬷。

“小主子……”桂嬷嬷尤想再开口,小舟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小舟已经省得嬷嬷的意思,嬷嬷且去将东西收下便是。”

桂嬷嬷叹气,接过珠子,见珠子上面雕琢精细飞天,可见其价值不在其材质,便有些疑惑的看着小舟,她已经说的很明白,那衣裳收不得,为什么小主子不但要收,还要拿这种一看便价值不菲的东西打赏那送衣裳来的桑嬷嬷,这实在是让她猜不透。

“嬷嬷在惧怕什么,明日若真较起真来,难看的,不见得会是我们。”小舟抿嘴轻笑,这桂嬷嬷的心思,她岂会不知道。

桂嬷嬷担心自己明个真的穿着那麻布衣裳出门,让人瞧见了,准会将她给送去寺庙忏悔,她也担心,但更担心的是谢玉娘这般做的用意。

谢玉娘并不傻,一定知道她不可能会真的穿出门去,这般的伎俩实在是有些太过容易揭穿,她却还这般做,到底是为什么?

桂嬷嬷一听小主子这么一说,顿时反应了过来,这倒也真是,虽然夫人送了来,但不代表小主子一定要穿她送的那件,她们便是拿来烧了,换上别的衣裳,夫人还能扯着小主子的衣裳,说送的是麻布衣裳不成?

如果真是那般,老夫人问起她送这衣裳的用意,她的狠毒心思,不就现于人前了?

反倒是垂花阁不收的话,被她哭啼着到老夫人那里告上一状,说小主子对她这二娘有意见,甚至连准备好的行头都不愿意收,便会显得小主子不懂事,小主子若说是因为麻布衣衫才没有收,夫人那边怕也早早的就换成了好衣衫,再有人作证的话,小主子便是百口莫辩了。

这般一拖二拖,怕也就耽搁了小主子的行程,那宫也便入不得了。

“还是小主子看的透彻,老奴这就去将人打发了。”桂嬷嬷笑了笑,便告退了。

小舟看着桌子上的红烛,一豆火光跳跃着,像是在挣扎着要逃离一般。

宫中为奴,许会比现在在史家还要艰难,但便是再难,也要走出一条路来,有人想她死,她偏要好好的活着,而且活的比谁都好。

桂嬷嬷出去后,好声的与桑嬷嬷寒暄了阵子,套了会近乎,珠子拿出的时候,桑嬷嬷眼睛都直了,但却连连推辞。

“这可使不得,这都是咱们这些做奴才该做的。”

“老姐姐哪里的话,咱们小主子说了,明个她便要入宫了,这园子以后还有好多要仰仗着姐姐你呢,我们小主子既然有这心思,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若是老奴再拿了回去,小主子怕还不责怪与老奴,说老奴不会做事嘛。”桂嬷嬷陪着笑脸将东西塞进了桑嬷嬷的袖子里。

“这事儿,说着也为难,那老身便却之不恭了。”桑嬷嬷眼儿都眯成了缝,还掏出了几个大钱塞回了桂嬷嬷手里,拍了拍桂嬷嬷的手背。“老身还得回去给主子回话,咱们姐俩改天好好聚聚。”

“好好好。”

桂嬷嬷笑着将桑嬷嬷一行人送出了园子,等桑嬷嬷她们走远了,立刻变了脸,冲她们的背影啐了一口,手里的钱也想扔,但抬起了手,又收了回来,将钱塞进了袖子里,“哼,瞧你那德性,我桂嬷嬷早晚得弄死你个贱骨头。”

桂嬷嬷心底冷哼着关上了门,她与桑嬷嬷认识也非一日两日,自然知道这桑嬷嬷与她一般,也是个贪财之人,只不过非要装模作样的等人硬塞给她,这点一直是她所不耻的。

关上了门,桂嬷嬷便带着兰香,二人赶忙将衣裳拿去了灶房,又让翠柳去将园子里早早准备好的正红色的莲衣取来,将衣服来了个偷天换日。

她们园子里备的是上等广织坊定做的衣裳,桂嬷嬷硬生生的咬了几次牙,这才狠下心订的,毕竟小主子个子见长,原先的那件红莲衣虽然还能穿,但也显得旧了许多,自然不能再穿了去。

以免那些个小姐们笑话了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小舟早早的起来洗漱,换上了最好的行头,甚至在腰际悬挂了成串的银色小铃铛,衬着红色的莲衣。

翠柳兰香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玉满轻轻的帮着小舟梳着一头青丝,看着镜子中的小舟,不由笑道:“小主子可真漂亮,就跟画一样好看。”

小舟轻笑着摇头,人就是人,怎么能跟画一样。

梳洗打扮后,小舟便早早的到了后门外候着,却不想刚出门,就瞧见一群小丫头拥着那史月琼也走了出来。

小舟抿嘴想了想,便往角落走了些,实在不想为这走道还与那史月琼起冲突,以免耽误了行程。

但是那些小丫头们出来后,似乎是特别在找她一般,很快的便让出条道来,让那史月琼能瞧见她。

其中一个人指着小舟大笑起来,“你们快来瞧瞧,这是谁啊。”

“还能是谁,不就是咱们史家的嫡长女嘛。”

另一个丫头附和道,那声音分明是嘲笑,这让小舟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哈,真的啊,只是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史月琼‘好像’刚看到她一般,嘲弄道。

“也许她是自知低贱,所以去做宫奴的也说不定啊,没瞧见她自己拎着包袱嘛。”一个丫头嬉笑着指着小舟手上的包袱。

小舟面上有些羞涩,握着包袱的手攥的紧一些,她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儿,不然怎么也会让桂嬷嬷送自己一送。

“是啊是啊,连个奴才都没带,真是可怜啊。”那些丫头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嬉笑起来。

史月琼瞥了小舟手上的包袱一眼,道:“史小舟啊史小舟,我要是你的话,早就找个角落躲起来哭鼻子了,哪里能来这里丢人现眼,还是说你还不知道,没入族谱的人是没有资格入宫的。”

什么?

小舟怔住,其他的声音好像都慢慢飘远,她的脑海中只是浮现史月琼说的话,没有入族谱的人,难道史月琼是说她没有入族谱?

不对,老夫人明明说她入了族谱的,不是还给阿娘入了祖室吗?这些难道是假的吗?

不行,她要去问个明白。

想着,小舟便往里走,想要进去问个明白。

史月琼一使眼色,那些小丫头们连忙将小舟给拦住,小舟想回头,后面也被堵死,那些小丫头们一个个围成了圈儿,将她困在了其中。

这时候的天还有些寒,被寒风轻轻卷着的老槐树,晃动着干枯的树枝,硬撑着在寒风里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