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天长地久





她一任课老师管。六楼纪律自然没的说,五楼倒是提醒了一个班,四楼也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巡了一圈,赶紧往办公室钻,生怕再碰到“陈大嫂”,她本来已经累得不行了,再被他“关心”一下,只怕就离殉职不远了。
  林惜南揉着酸痛的腰爬上六楼,一抬头就看见萧文翰抱着一摞书和资料站在英语组办公室门口出神,
  “萧文翰,有事儿?”
  萧同学终于回过神来,随她进去,情绪似乎异常地低落:
  “林老师,你让我来的……”
  林惜南猛然醒悟过来,指了她旁边钱玄老师的椅子示意他坐下,道:
  “不好意思,我倒忙忘了。把你带过来的东西给我看看吧,顺便说说你现在在英语方面是什么状况。”
  下午林惜南本来是没课的,但第二天打算回家看看老林两口子,就把周五四节课换到周四下午上了。上完课,正准备去吃晚饭,在办公室门口碰到理补A班的班主任蒋经纬,被拦了下来。
  蒋经纬是省内很有名气的中学特级教师,教理补A班的物理,还带着C中的物理竞赛组,成绩斐然。四十来岁的样子,气质儒雅,一副黑框厚眼镜倒衬得他平易近人,乍看起来似乎木讷沉闷,其实一笑起来很和蔼,倒似家中长辈。但他很少主动和其他老师说话,所以被他叫住,肯定是月考的事了。林惜南自认为理补A班的英语成绩还是很理想的,就很坦然地和他对坐了下来。
  “林老师,你的工作做的很不错。最初接到和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搭档的通知,我还着实头疼了好一阵子,甚至责怪张老师这番奇思妙想太任性了。但这一个月下来,我看到的听到的,实实在在地证明了你是一个有能力、能吃苦、有魅力的老师!”
  对于蒋经纬的这番表扬,林惜南是着实觉得高兴,他不是一个会说空话的人。
  “蒋老师过奖了。”
  “不用谦虚,这是实话。”说着,从桌上抽出成绩单来,看了看,说,“林老师,你刚参加工作,可能不太清楚,其实补习班这些学生差的都只是那么一科两科,所以把偏科的补上来很重要,可以说关乎补习成败。你也看到了,我们班上的叶龙、萧文翰、王烨、赵奕桦几个,是成绩很好但特别偏英语的,尤其是萧文翰,总成绩排在第五,英语只有65分,如果能考到100分,就能进前三,我希望林老师能多注意下他们,最好能抽点时间重点辅导下。我知道,年轻人生活丰富,这可能有点强人所难。”
  “怎么会?我之前已经单独找他们了解过情况了,他们态度都很好的。我会多注意的。”林惜南一听到“生活丰富”、“强人所难”,连忙摆明态度。
  “那好,我知道林老师是很努力的姑娘,不需多说什么。吃饭去吧,晚上还有课呢。”
  “嗯,好。”林惜南赶紧离开,她实在是饿得不行了,看看表,离听力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只够啃个面包了。
  “林老师,你很累了吧,上了整整一天课?”萧同学似乎忘了来找他林老师的目的了。
  “嗯?”林惜南一怔,反应过来刚才是打了个大大地呵欠,“抱歉啊。你现在自己觉得怎么样?”
  “什么?”萧同学神游去了。
  “英语。”林惜南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下午蒋老师跟我提过了,你偏科太严重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林老师,我开学的时候就说过了,我的英语水平只有满分的三分之一。这次都进步了……”萧同学有点词不达意了,声音低了下去。
  林惜南被他最后那句话气得笑了起来:
  “所以,你很满意喽?”
  “不是不是!”萧同学赶紧纠正,“我只是……不喜 欢'炫。书。网'……”
  “嗯,看出来了,”林惜南把那一堆东西推回到萧文翰面前,“除了要交上来的几张试卷做了,其他的都是空白一片。萧文翰同学,态度很重要。”林惜南定定地盯着他。
  萧同学不敢看她,忙低下头,却不说话。
  林惜南叹口气,觉得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萧文翰,你已经在复读了,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老师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有什么自己不能解决的困难?”
  萧文翰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林惜南,倒把林惜南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老师可能说得太多。那么,就问你,你希望把英语学好吗?”林惜南的直觉告诉她,刚才的话有点引火烧身的危险,及时更正。
  这孩子还真是复杂!
  “林老师,是不是我做的英语作业只要拿给你,你全都会看,会讲,即使只有我一个人?”萧同学似乎突然下定了决心。
  林惜南被他赤诚一片的眼神看得极不自在,忙说:
  “当然,任何一个学生只要有学习上的要求,我都会全力支持。”
  萧同学似乎被打击到了,眼神弱了不少,片刻后,说:
  “那谢谢林老师,我会努力的。虽然我不喜 欢'炫。书。网'英语,但是,我还是会做好,因为,英语老师是你。”萧文翰语气肯定,仿佛在承诺什么。
  林惜南被他最后那句话给吓得不轻,好半天不知道怎么反应。
  萧同学似乎很满意,竟然开心得笑了起来,说:
  “林老师,我先回教室了。以后就拜托你了。”
  “哦,好。”林惜南回过神,只能含糊地应上一句。
  看看表,第五节课竟然已经下了课。因为高一第五节课自由参加,所以没有下课铃。林惜南收拾了一下,关灯锁门,走廊湿了一半,雨竟然不小,还夹着阵阵阴风。
  两个班都还亮着灯,看来人还没走完,得去催一声。
  文补A班竟还有五个女生,林惜南提醒了一下安全,知道劝不动,就去了理补A班。偌大的教室只剩沈志奇和萧文翰,不等她说话,萧文翰已经站了起来:
  “林老师,你带伞了吗?”
  “没有,”林惜南摇摇头,“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再见。”
  “林老师再见。”沈志奇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
  “志奇,我用一下你的伞,”萧文翰几步跨过去,从桌边取了伞,转向林惜南,“林老师,我送你回宿舍。”
  林惜南虽然不想淋雨,但直觉告诉她,还是淋雨回去好些。
  “不用不用。你和沈志奇用吧。”
  说完,赶紧转身下楼。听到身后萧文翰说了句“志奇等我一下”,接着人已到了她身边。左手上一轻,电脑包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谢谢你。”林惜南只能保持礼貌。
  路灯在细密的雨幕中晕出一圈圈的光晕。细细的雨滴撞在格子雨伞上,发出一片沙沙声。风把雨丝从林惜南的右前方吹来,萧文翰走在左边,距离恰恰好,不会让她觉得拥挤,也不会让她忽视他的存在,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把雨伞偏向右边,角度恰恰好,雨吹不到她身上,雨伞也不会挡到她视线。林惜南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及膝连衣裙,凉鞋,在九月的风雨中微微地有些凉,而身旁那个青春正盛的少年身上辐射出来的热度让她有些不安。
  “林老师,下午的事,对不起。”萧文翰突然开口。
  愣了半晌,林惜南才想起他说的是晚自习前的事。
  今天是听力训练的第一天,先是理补A班,出了点状况。
  放过第一遍之后,林惜南公布了答案,开始放第二遍,这次要求他们重复听到的内容。林惜南注意到萧文翰似乎在做其他的事情,叫了几个人后,就把他点到了。
  “林老师,这样练习有意思么?我们时间很紧,要转变成绩增长方式,从粗放型增长到集约型增长才是。”萧同学满脸不赞成。
  林惜南暗吸口气,还是你捣乱!面上微微一笑,似乎效果不错,大家都被她的这个反应怔了下:
  “萧文翰同学,你的迁移能力似乎不够呢。林老师刚指挥着大家开垦了荒地,现在在带领大家精耕细作呢,你的政治术语用得不准确。好,坐下吧,刚才那句叶龙来说一下。”
  想起来,林惜南不禁笑了:
  “没什么,下周一再请你说,可不许乱来了。”
  “不会不会,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萧同学不好意思了。
  又是沉默。
  宿舍楼到了,林惜南接过电脑包,转身对萧文翰笑了笑,说:
  “谢谢,快点去接沈志奇吧,早点休息。”
  萧文翰踌躇着,低了头,似乎没打算走。
  “怎么?还有事?”
  “林老师,你为什么要把明天的课调到今天?”看着她的目光有点焦灼。
  林惜南只能笑得更轻松一点:
  “明天是我妈妈的五十岁生日,我得回去吧?”
  萧文翰有点吃惊:
  “你还有哥哥姐姐吧?”
  “是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都夭折了。”林惜南并不觉得难过,毕竟都没见过,只是想到老林两口子把对四个儿女的爱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了,不自禁地有些感慨。
  “对不起,帮我给林妈妈带声‘生日快乐’,”萧文翰的紧张一下子没了,似乎还很愉悦,虽在道歉,却没丝毫歉意,“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天有我的晚自习呢。”
  萧文翰同学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好了,没问题了吧。不会耽误你们的课的。快去接沈志奇吧。”不再说什么,转身便上了楼,不料萧同学还没完。
  “林老师,我……”林惜南看着他走上两级楼梯,站在她旁边,有点无语。
  “林老师,你晚上什么时候休息?”这都什么跟什么?
  “十一点半左右。”
  “晚上会不会很忙?”
  “不会,只是备备课。”
  “那……能请你每天第五节晚自习留在办公室吗?”萧文翰看了看她的脸色,“我找不到其他时间问你……”
  林惜南看看他,想了想,点头:
  “好。你顺便也跟叶龙、王烨、赵奕桦提一下。还有事吗?”
  萧文翰似乎很高兴,连忙说:
  “没了,林老师早点休息吧。我去接志奇。明天……路上小心。”
  “好,谢谢。”

  第四章(上)

  林惜南家里收入并不太好,大学四年的费用有大部分都是靠她自己的奖学金和兼职报酬,很会安排打算,这让老林两口子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可以说,林惜南是个很独立的人。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能独自面对巨大经济压力的林惜南,反而免不了每年秋天一场不大不小的感冒。
  “林老师……你没事吧?……要不,今天不讲了?”萧同学嗫嚅着,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担心。
  星期三晚上第五节自习,林老师守信地第四次留在了办公室,耐心地为萧文翰同学答疑解惑。萧同学坐在她旁边五分钟,她已经咳嗽了不下十次。
  终于能克制一点了,喝口热水,对愧疚不已的萧同学温柔地笑笑:
  “没事儿。真抱歉,有点儿影响效果吧?”
  声音也哑了。唉!林惜南本就不知道出门穿衣时看看天,上周五回家又淋了雨,林妈的寿宴上也是操心不少,再加上工作上一直不遗余力,天时地利人和皆具,林老师就光荣地感冒了!
  看萧文翰低头不语,林惜南强打起精神:
  “老师没事儿。接着说吧。”
  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格兰风笛奏着My Heart Will Go On的旋律突然就响了起来。林惜南朝萧文翰歉意地笑笑,拿起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南南,是我。”
  “你是哪位?” 林惜南一听那称呼,吓了一跳,忍不住皱了眉,直觉不妙,起身去了窗前。
  “秦前表哥啊,上周五才见过的,忘了?”
  “哦,是表哥,有事?”那音调实在让她恶心,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冷。
  “我就在C市,来见见我吧。”
  “表哥,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吧,我没空。”林惜南满心不自在,这说话法儿?
  “嘿!你个小丫头有什么事儿?我不比你忙?”
  “表哥,我们素来没什么话说——如果你没事,我就挂了。我还在上课。”林惜南鲜少失去耐心的一次。
  “上课?这么晚了,勾引男学生吧?你……”
  “秦前,请你自重!”林惜南“啪”地合上电话,气得直发抖,手撑着窗框,半天回不过劲儿来;咳嗽适时地跟了上来,身子一软,便摔了下去。
  不防被一双手接住,似曾相识。是萧文翰,林惜南倒气忘了她在这儿干嘛的。猛然想起秦前刚才的话,手机隔音效果不太好,他站这么近,不知听去了多少。挣开他手,退了一步,心里苦笑,真是气糊涂了。
  “谢谢。回去坐下吧。”林惜南清淡地说,试图掩盖过去。
  “林老师,刚才……”萧文翰迟疑着,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