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第一





  一番好心还被骂了一句,以她素来给宠惯了的脾气,就算知道了静华的用意,这一口气又怎么能咽得下?
  越想越气,她伸脚又在精舍的台阶上重重踢了一脚:“臭静华哥哥!”
  
  竹林中原本是静华先走进来的,但他不会轻功,倒是后来跟进的风无情和江云怀赶到了前面。
  风无情的精舍是依水而建的,这片竹林却是天然形成,绕着山势延展开去,一眼看不到边际,越向深处去,竹子就越来越高大粗壮,与树木无异,只有中间一条青石铺就的羊肠小路,直通到山脚下。
  风无情衣袂翩然,并不循着小路而走,将到山脚之时,翩然落在一处略微开阔的平地中:“江盟主,现在离你那些徒子徒孙远了吧?”
  既然知道带走红妩的人可能是辉教教主风无情,江云怀又怎么会单独前来?山下早就聚集了不少武林盟中的高手,当时在精舍前一拥而上,风无情自然凶多吉少。只是在那里动手就难保会伤到红妩,才不得不提议到竹林中去。
  风无情身经百战,又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利害,表面走得潇洒,其实却早就引着江云怀和静华向这边的无人处来了。
  江云怀身形落下,他内力深厚,这么奔走当然还不至于会累,笑了一笑:“还好,不算很远。”
  跟在他们身后过来,静华却刚一停下,就扶住身旁的竹子,轻声咳嗽。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风无情笑:“慕静华,你心疾发作,还是要取我性命,就不怕也赔上你的一条命么?”
  掩唇轻咳着,静华用袖口轻拭了唇角,站起来笑容却是冷的:“风无情,无论如何,你今天是不用再想能够活着出林了。”
  转头看向江云怀,他再不迟疑,点头:“江公子,有赖!”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就心有灵犀,江云怀颔首,手中出云剑同时出鞘。
  仿佛晴雪映日,霁月初辉,剑身雪亮的光华霎时间充盈林间,夺目异常。
  应和着剑光,箫声低鸣而起。静华并不懂武功,慕家绝学之一是以音律引导病患体内真气,反其道而行之,如果已经知道他人修习的内功路数,在对敌时吹奏,就是能够扰乱对手内力,乃至伤敌的利器。
  江云怀纵然是武学奇才,风无情的功力却更加深不可测,剑光下一双肉掌翻飞,竟完全盖住了出云剑的攻势。
  一直低回仿若呜咽的箫声一转,如凤鸣直插云霄,一声催着一声,不绝冲入阵中。
  以音律伤敌本就是未伤人先自伤的方法,静华却不顾戾劲反噬,音律再转,杀伐之气骤起,声声犹如乱刀碾阵,棘林针雨。
  一再扰乱之下,风无情掌光渐渐散乱,出云剑光华大盛,江云怀剑剑直指要害,已是逼得他连连后退。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风无情毕竟是身经百战,手腕翻动,身影倏忽飘摇,指裂青帛,江云怀肩头应声裂开,鲜红血液霎时染红衣袖。
  江云怀受伤,战局再次胶着,他们两人功力都已绝顶,罡气剑风之下,林中比手臂还粗的竹子不住被劲力所绞,碎裂倾倒在地。
  一双肉掌周旋在出云剑和箫声里,风无情居然还能从容开口,笑道:“江湖传言剑术通神的江云怀也不过尔尔,慕静华,今日只怕你们是取不了风某性命了!”
  静华放下竹箫,轻咳了几声,挑起唇角:“那倒未必。”他蓦然断喝,“江公子,就在此刻!”
  随着他的话声,江云怀合身扑上,奋力一剑,剑刃擦过风无情的双掌,直没入他的胸腔,自他后背捅出,余劲不歇,将他的身子牢牢钉在竹杆之上。
  风无情纵横一生,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折在两个小辈手下,这时重伤之下竟然呵呵笑起来:“很好,没想到六岁时你见过一次我武功里的命门,居然能记到现在,你想杀我,果然是已经谋划许久!”
  淡淡一笑,静华抬起头:“我早说过,父辈的恩怨我早已放下,不会再向你寻仇。”看向风无情,他深瞳中眸光蓦然冷冽,“谁让你不信,偏要去动不该动的人。”
  风无情一愣,突然哈哈笑起来:“慕静华,你把那个小丫头看得比命还重是不是?我居然被你骗过了……早知道我就该一掌杀了那丫头!”
  静华撑住身旁的青竹,掩唇轻咳了咳:“你再不能了……风无情,当年我爹珍视我娘,于是你杀光了慕家的人,而今我珍视妩儿,你就还想杀她……自始至终,你只是杀人的人,却永远没有人会陪着你。”
  一双凤目牢牢地盯住他,风无情呵呵一笑,蓦然喷出一大口血:“霖枫啊霖枫……你儿子也是为了一个女人要杀我!果然是你的好儿子!霖枫!”
  喃喃叫着,他接连喷出几大口血,凤目圆睁,就此气绝。
  江云怀在刚才的一战中已经脱力,这时内力未复,轻喘了几口气后,才从风无情的尸身上抽出长剑归鞘,按住肩头的伤口去察看静华:“慕先生,你怎样?”
  仍撑着身旁的修竹,静华缓缓摇头,却脚步微顿,手中的竹箫滑落,身子一倾,一口血箭已经冲出唇间,淋漓洒在身前。
  江云怀大惊,忙不顾自己伤势,扶住他的身子:“慕先生!”
  按住胸口轻声咳嗽,静华用手指擦去唇角血痕,抬头向他笑笑:“方才的淤血而已,无妨。”说着又笑了笑,“还请江公子不要告诉妩儿。”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并不答话,江云怀伸出手来,扣住静华的手腕,缓缓送了一道真气过去。
  纯正柔和的内力不断送入静华经脉中,江云怀内力不足,能送去的也不多,不过静华脸上总算添了些血色,等他摇头示意足够,江云怀才放下手,脸上的忧色却没有减退。
  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慕先生你的脉象……” 虽然并不是大夫,但他刚扣住静华的脉门时就已经感觉了出来,那心脉中的气血散乱不聚,分明已经是危在旦夕的症状。
  静华垂下眼眸,停了片刻,才抬头一笑:“我自幼就有心疾……江公子也听到风无情说了,我并不是天寿长久的人。”
  略顿了一顿,他笑着:“可能让江公子见笑了,这位风无情,曾被我父亲无意间救起过,后来不知为何,对我父亲动了不一样的心思,因我父亲挚爱我娘亲,就性情癫狂,大开杀戒……这几年他见过我两次,我相貌其实……很像我父亲……”
  风无情一生行事乖僻嚣张,爱上一个男子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什么会让人太过耸动的事。
  静华没再说下去,江云怀也就不再说话。从密林中要走出去还有一段距离,江云怀想要搀扶静华,却被他轻轻笑推开了手:“不碍事,江公子你自己也有伤。” 
  沿着青石台阶出林,江云怀抬步时看了一眼脚下,那柄静华常拿在手里的竹萧躺在地上,露水打湿了箫管,静华却再也没有去拿。
  林外的精舍中,红妩已经被武林盟的众人围了起来,正在焦急等待,看到他们两个的身影出现,红妩飞快从他们身上扫过,看到江云怀肩上染红了半幅衣襟的伤口,赶快跳过去扶住他:“云怀!你怎样了?伤口疼不疼?”
  静华跟在江云怀身后走出,看到武林盟众人探寻的目光,笑了一笑:“江公子已杀了风无情。”
  他开口就说出这样一句话,只字不提自己的功劳,众人虽然听到隐约箫声,也猜不出究竟是什么用意,都连连点头。
  扶着江云怀,红妩本来就还气着刚才被他骂的事,极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只是向别人微笑,也不看自己,飞速调开眼睛,轻哼了一声:“云怀杀了那个大魔头,有人却连他肩伤都不管一下。”
  她话声不大,不过也足够身旁的几个人听到。
  静华笑了笑没有说话,江云怀立刻轻声喝止:“妩儿!”
  红妩马上反唇相讥:“我这不是关心你?你干嘛说我!”
  别人只当红妩是在和静华闹小别扭,这几句斗嘴也就没人在意。
  没想到经此一役,竟然除去了辉教教主风无情,武林盟上下自然欢喜鼓舞,当下除了清理密林中尸体的人,其他人簇拥着江云怀一齐向外走去。
  静华只随着走了几步就停下,竹林中风声习习,他抬起右手,许是刚才激战中被箫声震伤了,指腹上有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住渗出血滴。
  轻咳了咳,他低头用左手按住臂上的穴位,前方那一群人已经走得远了,渐渐连身影也隐去不见。微风拂过,他独自站着,白衣在风中展开,除了衣襟间和袖上的血迹,身影仿佛化在林间的苍翠中。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09年再最后更新一次的,结果晚了,就晚到10年了……




第七章

  被拥着返回武林盟,江云怀内力损耗甚巨,失血也不少,却仍不忘几次扫视着身边的人,问:“慕先生在哪里?是否也回来了?”
  红妩还气着,使了小性子索性不管静华,只跟着江云怀回来,闻言哼了一声:“他自己不会回来么?你老问他做什么?”
  红妩素来聪慧,他几次三番问起静华,以她的通透,早该明白静华在林中一定也受了伤,现在却仍旧发着脾气,只能说……关心则乱?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透,江云怀只好笑笑。
  嘴上说得硬,红妩心里也堵着很不好受,虽然还怨着静华,可是要说不担心那也是假的。在林外她匆匆一瞥,一眼就看出了静华脸色苍白,还在他领上和袖口看到了些血迹,虽然那一刻她也看到了江云怀肩头的大片血迹,但她急得心跳如雷,说不上来是为江云怀担心多些,还是为静华担心多些。
  可是她素来任性惯了,哪一次吵嘴都是静华先来哄着她,现在要她主动服输,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烦恼,红妩当天晚上就没睡好,听着隔壁静华房中隐约传来的轻咳声,几次从床上跳出来,想冲过去,都生生忍住。
  第二天一早,红妩爬起床来,盯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跑到江云怀房里,却正撞到静华提着药箱进来。
  江云怀见了静华就忙坐起:“慕先生,你身子怎样了?”
  静华已经换下了昨天那身沾血的脏衣,一身白衣如旧,笑了笑伸出左手给江云怀诊脉:“谢江公子,已经好多了。”
  红妩看着他垂在身侧缠了纱布的右手,缩在房角一声不吭。
  等静华替江云怀诊完了脉,提起药箱要走,红妩终于憋不住尾随了出来,在走廊上悄无声息地拉住静华的袖子。
  停下脚步微叹了口气,静华回头看着她,勾了勾唇角:“妩儿?”
  怯怯看他,红妩指着他右手上的纱布:“静华哥哥,是不是很疼?”说着眼泪就到了眼眶,泫然欲泣地望着他。
  终究是不忍看她这么楚楚可怜,静华转身,对她温和笑笑:“不怎么疼,没什么。”
  红妩一扁嘴,合身扑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腰:“静华哥哥,对不住,对不住……”
  被她扑得身子轻晃,静华不动神色地撑住一旁的廊柱,笑了笑:“对不住什么?”
  红妩眼泪汪汪,搂着他把脸埋入他的衣领里:“静华哥哥,是我不对……我不该看着别人好看就跟着人家走了……我害你跟云怀受伤……”
  搂着她的肩膀轻拍了拍,静华笑笑:“你不是一向看到别人好看就跟着走了么?”
  抽噎着从他怀里伸出头来,红妩一脸委屈:“我以后再也不了!只要那人没静华哥哥长得好看,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早听惯了她这种不三不四的赌誓,静华笑了笑,开口想要说话,却先侧头轻咳了几声。他脸色一直苍白,这一咳竟有些止不住,以手按住了胸口,连唇上的淡淡血色都褪了下来。
  红妩知道他是心疾发作,忙接住他的药箱放在地上,抱住他的身子轻抚他的胸口和背给他顺气:“静华哥哥!”
  还在轻咳着,静华握住她的手,摇头笑了笑:“妩儿……不碍事……”
  咬咬嘴唇,红妩扶着他的胳膊,这会儿院子中没有人,静华靠在廊柱上歇了片刻,等缓过来一些,就点头微笑了笑,红妩扶着他慢慢回房间休息。
  回到房中,倚在床上坐了,静华脸色却还是苍白,连话都没有说,就轻轻咳了几声。
  蹲在床边含着含泪看他,红妩突然趴到榻上,仰了头,就像那天吻江云怀一样如法炮制,深深吻住眼前这两片淡白的薄唇。
  上一次她偷吻静华还可以说是久别重逢喜难自禁,这次却是结结实实的亲吻,不但翻来覆去地吻了,还用牙齿把静华的唇上啃出一片片红痕,才意犹未尽地退开,眼中薄雾蒙蒙:“静华哥哥……”
  脸上给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染上一层桃花般的淡淡粉色,静华深黑的眸中除了惊讶之外,还有无奈:“妩儿你又……”
  轻抱着他并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