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暮迟归
清浅越想越觉得恐慌,两日前七王爷带回满是是血的小姐,小姐最爱的白色红梅白衫被染成了夺目的红,左手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那一刻她看着飘起的衣袖,一时间竟是忘记了哭泣,只是强行挤出笑意,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那不是小姐,她一次次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不可能是小姐,她安详地躺在七王爷的怀中,不复往日,毫无生气,就好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倘若小姐真的弃她先走,那么她也不要再存活于世。
她咬着下唇,手中紧攥着叶夕凉赠她的一方绣帕,上好的丝绸上写着娟秀的两行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会没事的。”察觉到身侧女子不住的颤抖,疏影叹了声气,将清浅搂进他温暖的怀中。
“不会的,小姐她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抛下我们的,对不对?”清浅将脸埋在疏影胸前,想起白眉仙人接过再无气息的小姐,两行泪掉落在他的外袍之上,为什么这一次,连她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七王爷,夕凉她已没了生气,请节哀。”白眉仙人脸上满是疲倦眸光凄凉,整整三日毫无一丝生气,枉他一世英名,却是连自己最心爱的徒儿都救不活,是他,是他将她推上了这条不归路。若是早知道是这番结局,他怎么敢又怎么会这么做。
他当然知道,若是连天下第的白眉仙人都无计可施,意味着她永远只能沉睡下去。
只是他不信,不信眼前的女子就此长眠,不信她会如此狠心弃他一人留在世间。
凌凤眠站起身,眼神怔怔地看着还未来得及换去血衣的女子,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然看上去格外凄凉。
他茫然悲怆的神色转瞬又化为妖娆的一笑,他俯身在她床侧,伸手纤长的指从她苍白的脸颊上划过。
“夕凉,我说过你若是敢不回来,我就将清浅嫁到最偏远的疆域,将逝雪楼老老小小发配边疆,施以最残酷的极刑,先是疏影,再是暗香,一个一个全不放过。”他轻声说着,好似她一直都在倾听着。
“你听到没有,若是你再不醒,我会将兰心谷移为平地,将你师父白眉仙人关进天牢。”
床榻上的女子依旧是一动不动的保持着方才的动作。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怎么敢背叛我?”他的声音因为恨与怨变得尖锐,失了原本的音色。
“小姐,七王爷。”清浅啜泣着唤着,双手捂着脸,泪珠像是连起的雨珠不停从指缝间流出。她想要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却引来越来越多的泪珠,本想安慰凌凤眠的话语成了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字句。
疏影脸上挂着深深的凄凉,忍住眸中的泪,将清浅拥在怀中,冰冷的手附着清浅温暖的小袄,却依旧是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别哭了,你家小姐只是睡了。”凌凤眠扬了扬手,扶着床檐,缓缓起身,踉跄地向门外走去。
“她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他边走边低声呢喃,身着单衣步入雪地,凛冽的风吹起他的衣角,凄凉又孤独,一下子仿佛老去了十年。
“小姐,你醒醒,你看看我们啊,你看看七爷,你看看清浅,小姐,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你怎么能……”清浅见状,再也忍不住,推开疏影的怀抱,伏在叶夕凉身上嚎啕大哭。
清浅不顾前来拉她的疏影,甩开他的手,紧紧抱住叶夕凉,深怕眼前的人如尘烟般消逝,“我在外守着。”疏影叹了声气,缓步离开,左脚刚落在门外,却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惊呼。
“怎么了。”疑惑还未出口,凌凤眠先于一步赶至屋中,焦急问道。
叶夕凉的睫毛轻轻颤抖,他三人屏住呼吸,瞧着她缓慢睁开双眼,只是眼中的清冷不再,灵气不再,似乎少了些什么。
“夕凉。”凌凤眠心头一喜,小心将她拥进怀中。
然叶夕凉眼中一片茫然,只是任由凌凤眠抱着,片刻后,她开始挣脱他的怀抱。
凌凤眠感觉到怀中人儿的动作,不解地看向她,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眼中带泪,虽依旧是我见犹怜的模样,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小姐,你怎么了。”清浅脱口问出凌凤眠心中所疑惑。
“翠儿,这里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叶夕凉蜷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泪痕,泪光点点,细声细语道。
凌凤眠只觉呼吸一窒,本欲拉住她的手僵在空中。
这不是夕凉,这绝不是他的夕凉,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容貌,那眼神中清冽的光却不复存在了。
“小姐,你叫我翠儿?”清浅愣了愣,许久才想起很久以前她有过这个名字。
“是啊,你不是翠儿吗?嘶”她的话还未说完,凌凤眠的手紧紧攥住她纤细的皓腕,叶夕凉如惊弓鸟,脸上满是恐惧,眼含泪珠。
“你不是夕凉,你不是夕凉,你是谁?”凌凤眠不依不饶地逼近她惨白的脸。
“求求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翠儿,翠儿。”叶夕凉泪如泉涌,身子向后倒退着,无措地像一旁还未醒悟过来的清浅求救。
“七爷。”那一声轻唤叫醒了几近走火入魔的凌凤眠,他痴痴地松开手,心中最后一丝希冀被轻易碾碎成粉末消失不见。
“疏影。你看好她,不要让她离开这个屋子半步。”凌凤眠拂袖而去,不再看床榻上的女子一眼,那不是他的夕凉,绝对不是。
他颓然在雪地缓行,不知不觉中又绕到了昔日的木棉树下,那时她只是一普通女子,只是比之她人多了几分独特,而他亦只是个被救起的受伤少年,那时他还是墨紫离。他费尽心机故意接近她,本只是为了她将星的宿命,又岂能料到这一局他也赔了自己的心。
那夜白衣如仙的女子醉得厉害,笑得苦涩,赤足在雪中跳舞歌唱,最后在他怀中沉睡。
或许那一刻他早就输了自己。只是那时为何不愿承认,为何那般倔强,如果能早一点面对心意,是不是一切都可以改变。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眼一阵酸涩,一直隐忍着的眼泪不自禁的流淌下来。
冬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梨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伊人难寻。
因情还魂
夏悠然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身子,赤脚伫立在雪地里,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是死了吗?她幽幽地扯起一个笑,眸色黯淡。
“夕凉。”她本能回身,却见一身月白长袍,披着紫色毛披肩的凌笑然飞奔着穿过她的身子而去。
她慢慢回身,瞧见了她自己,叶夕凉,此刻她埋头在凌笑然温暖的怀抱里,看不到面上的神情。
“神仙哥哥。”良久,叶夕凉从他怀中抬起头,干净透澈的双眼中满是惊喜。
“你记得我了,是不是,你终于想起我了是不是?”凌笑然眼神呆滞,口中反复呢喃着。
夏悠然缓缓勾起一抹笑,悲伤又欢喜,终于那些她欠凌笑然的都可以偿还清了。
“小姐,为什么你就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你再也不是你了。”站在夏悠然身后不远的清浅面容悲凄,低垂着脑袋,泪珠滚落,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颤抖着自语道。
疏影依旧是那般淡淡,负手立在竹屋外,眼中却难掩浓浓的怜惜与哀伤。
“夕凉徒儿,是师傅我的错,我若是不曾将你引到这条路,我若是不曾将你推向逝雪楼,我若是不曾……”白眉仙人独坐在竹椅之上,面容苍老了十几年,银丝在风中飘着,白得让人心痛。
夏悠然看着他们心中一片钝痛,忽然瞟见深藏在木棉树下紫色的衣角,“去看看他。”这个声音无尽的传来。
她轻飘着,荡到那棵木棉树下,凌凤眠半倚着树干,不过半月,下巴上长出了许多胡渣,黑眼圈深重,那张原本妖娆绝美的容颜此刻如死寂一般毫无生机,那双墨黑的眼看着远方,没有焦
点,仿佛早已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空壳。
“我知道那不是你,她不是你,我知道你走了,那个她是你派来的吗?你独独留下了一具躯体,却不是你的魂魄,我又怎么会看不透,你真的好傻。”他眼神涣散,自顾自说着,眼神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在与她交谈。
“夕凉,我知道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走,你在怕什么,我都知道,只是我以为我的爱总能留住你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或许平凡幸福的,是我害了你。”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涟漪,然眼神中骇然的哀恸却紧紧攥住了夏悠然的呼吸。
她从未见过凌凤眠如此颓然的模样,伸出手,想要拭去他眼角尚未掉落的泪,想要告诉他遇见他是她多么大的幸运,然没有重量的手穿过他的脸庞。
“你说你欠了三哥,你说让我保他不死。现在你应该安心了,三哥他很高兴。”
“我允诺你的也做到了,你是不是会同意我随你而去,这世间没了你,我再也寻不到活着的理由。”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一滴泪终是掉落下来。
夏悠然心口仿佛刺进了一把匕首,剧痛无比,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要答应她忘记她,再找一个相爱的人,这个呆子,明明未曾履行约定,却要放弃生命。她怎么能允许,她决不能允许他。
强烈的意念,撕扯着她的灵魂,一片白光刺目而来,恍惚间她看到那个叶夕凉晕厥在雪地里,而她的耳际却传来凌笑然的呼喊声。
“你为什么要离开?”夏悠然不解地看着面前单纯温婉的女子,明明眼中带着泪,明明满是不舍,为何要离去?
“因为这一切本就不属于我了,我早就离开人世了,我知道有个人在等你,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娘亲。”女子说完欲离去。
“你在地下好吗?”夏悠然开口问道阻止了女子飘去的脚步。
“我和娘亲爹爹在一起很幸福。”
因为他怀念的是我,但他爱的不是我。女子面色惨淡,转头看见早已等候着她的爹娘,脸上又
浮起笑容,向着白光的尽头而去。
“夕凉。”睁开眼,对上凌笑然褐色的眸,透着担忧。
“三王爷,她走了。”夏悠然眸色清冽,淡淡说道。
凌笑然微微一怔,瞬时松开,面如死灰,自嘲着道:“她说她走了,我竟然以为她是在与我闹着玩,想不到……”
夏悠然不再听他伤感的话语,支起瘦弱的身子,脚步缓慢向着木棉树走去。
“夕凉。”凌笑然想要扶住她颤颤巍巍的身子,然终是换来拂袖扫过掌间。她的眼里没有他,连丝毫的位置都不能留给他。
仿佛一个轮回之久,一道笛声,婉转低回,从木棉树下传来,穿透贯彻她的心。
夏悠然不敢置信地盯着那紫色的衣角,这首曲子她只吹过一次,仅仅一次却是永生难忘,那越发清晰的笛声像,她只觉心口好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她抬脚,三步并两步跑去。
然只差几步,笛声戛然而止,耳际只剩下她的心跳声。
蒲苇润如丝,磐石无转移。吾不让你独走黄泉。
熟悉的声音在心中响起。这一刻她真切的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凌凤眠。你若敢死,你下辈子都休想再见我。”她高声呼出,猛地咳出血来,殷红的液体顺着嘴角而下。双脚失去力,她跪倒在雪里。
“夕凉。”凌凤眠手中的黄泉丹还未入口,却听见身后传来的日思夜想的声音,白雪上的一滩嫣红,她就那样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呕着血,凌凤眠扔下翠绿的笛子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左手掌贴在她背脊,潺潺地内力从掌间流入体内,缓和着她因为寒冷引起的旧疾。
“你没有遵守约定,你答应我忘记我的。”她蜷缩在他的怀中,伸手触及他脖颈上的一道新刀痕,心疼的抚过。
“是我心甘情愿的伤,我用这一刀换来这一世的自由,所以我有一辈子的空闲可以看住你,你休想再逃。”凌凤眠微笑凝视着她,目光柔软。
“原来你也只是个傻瓜。”她的眼眶泛着酸意,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轻抚过那一道及深的伤口,再多一分就伤及动脉,她的指尖触碰到刚结的痂,眼中泪似雨滴不停串成了珠帘。
“别哭,你的伤还未好,不宜大悲大喜。”凌凤眠微微蹙眉,将她带回屋内。
她安心地窝在他盖在她身上的厚重柔软的披风,浅浅一笑。忽然觉得幸好幸好她的命够长,幸好饶了一大圈她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夕凉。”凌凤眠纤长的指半拢着将她散落的发收到耳际后,温热的指尖划过她最薄的肌肤。
“唤我悠然可好。”
“悠然。”他深情唤道,不去问缘由,好似这本就该是她的名字一般。
“凤眠。”她难得露出女子的柔弱,目中泪光点点,脸颊因为羞涩好似天际火红的晚霞,平添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娇媚之色。她勾过他的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