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酒吧女歌手






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是我们手里的酒瓶子、六只眼睛、三个红酒糟鼻子以及三个忽明忽暗的烟头。

在一百多米外瞎眼老头在咿咿呀呀地拉着怀里的二胡。

老王、老葛、我,是我们所在房子的三个住户,又难得我们都好喝两口。

酒是二锅头。

菜是花生米。谁也不用让谁,喝口酒,捏粒花生米在嘴里嚼。

然后天南海北一顿胡聊。

老王又矮又胖,小眼睛;老葛不高,但很壮;我呢,又瘦又高。

我们共同的特点是红脸、酒糟鼻子。

最近,我的第若干位女朋友提出同我分手了,虽然这已是家常便饭了,但心里却总是耿耿的,不太痛快。

所以,今夜我的酒喝得快了些,低头不语。

老王看出我有心事似的问我,快了吧?

我说什么快了?

老王说,结婚呀!

我说结个屁吧。房子又没有,人长得还丑,最要命的是好喝酒。

老王开始开导我,我这五十多年不也是这么过来了吗?女人——可有可无——没酒可不行。

老葛说,你跟小孩说这些干什么,你这不是教他跟咱们这些老光棍学吗?

老王说,对。别听我的。碰见不错的,还得结婚,穷点咱少花呗,不就有了。

我就跟他们说,找了这么多女朋友,我都烦了。

老王说,小屁孩家,跟我们老头似的,老气横秋的。

我说,不是我装深沉的,你们不知道。

老王老葛冲我举了举酒瓶子。

我喝了一大口酒,火辣辣的二锅头直烧胃部,吃了口花生米。发现他们两个人正静待我给他们讲故事。

于是我就开始讲。

我说,原来我还是个好孩子。在家也有一份工作,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我那女朋友不是跟你们吹,长的还真挺漂亮,不图我别的,就是有份好工作。

我那阵儿象是着魔了似的,一下夜班就往她家跑,上了一宿夜班,累得不行了,可是一和她在一块儿,就不困了。

那感觉好极了。

马上就快要结婚了。可是一场大火把我家房子烧得一干二净。

我说从头再来吧,可哪有钱呢,就把结婚的钱拿出来,又借了不少钱,把房子重新盖起来。

可房子盖起来了,女朋友却跟我吹了。不说我也明白了,就那么回事儿呗,穷!

我就跟我妈说,我出去闯闯吧!外面什么样儿的咱还不知道呢。

我妈就哭了。说去就去吧,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给她们看看。

可这一晃,已经过了好几年了。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有本事的挣大钱,没本事的出大力。这个厂的工作还算不错。可在人家眼里,咱就是个打工的。又处了那么多对象,可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虽然有的不错,可过去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讲的时候老王老葛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呷一口酒。

我讲完之后,老王说,其实女人又好女人,就是看你能不能碰上,别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我跟你讲一讲我的事儿吧!

于是老王就讲。

老王说,我那时候,和我娘从山东要饭走过来的。那年正赶上饥荒。

那可是真苦呀!好不容易,我和我娘走到了吉林那边,寻思,那边的生活还可以,就住下吧。

我搭了一个茅屋就算有个家了。

房子近处有一户人家,有个老婆子和她女儿。我就寻思,问她们借点种子,咱种地吧!

然后我就去她家。她家没有劳力,日子过的也是苦。

可还是借给我一些种子,我就开荒种地,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把仅有的口粮给了我们当种子。

那姑娘就出去给人家干活,换点口粮吃,可这哪够吃呀!

我那时候也是出去给人家干点活,咱毕竟是个男的呀!挣的多点,也就刚够我和我娘吃的。回家我就伺弄那些农作物。

有一天,那姑娘跑过来说,她娘死了。我们就过去给她娘料理了后事。

回去后,我娘就跟我合计,那姑娘现如今也孤苦伶仃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咱跟她也算是有缘吧,谁也别嫌谁,就一块儿过吧!

我倒是满心高兴,就是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

我跟那姑娘一说,姑娘就脸红了,那意思也就是答应了。

正赶上这时候,我娘病倒了。

找来个大夫一看,痨病!

大夫说,没事,花点钱就治好了。

可哪有钱呀!

那姑娘咬咬牙说,我想办法。

后来,那姑娘果然弄来了钱,抓了药,熬了给我娘喝,然后在身边照看我娘。

我娘快好的时候,那姑娘不行了,身上浮肿的变了形。

我一再追问才知道她去卖血了。又再加上操劳,照看我娘,还省出来一口饭给我吃就不行了。

后来那个姑娘不行的时候,就跟我说,咱就算结婚了吧!我就是你们王家的人了,省得我死后还是个孤魂野鬼。

我就哭了。说算,算。你就是我媳妇,我再也不娶了。

然后我就在那姑娘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姑娘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在最后,我见到有一大颗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滚到枕头上。

就这样,到现在我还一直没有结婚,可我满足了,有了这么一个姑娘曾经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我也就不再想别的了。

老王说完喝了口酒。

然后我们都抬头看月亮。如果不抬头的话,眼泪就淌下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和老王就都瞅着老葛。

老葛说,该我了?那我也讲讲吧。

老葛说,我这个人天生就不适合结婚。年轻的时候在新疆放马。

那时候真好,辽阔的草原,马群。

有一次,我骑着马看落日。

太阳在天边慢慢落下去了,真美呵!

后来我看到不远处山顶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也在看夕阳。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两条大辫子拖在后面,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目光望着天边出神。

当时的场面美极了。

蓝色的天空下,草原,姑娘,落日。

我就在马上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我和老王问,后来呢?

老葛说,后来我就骑着马走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也不需要再见到她了。

当时的情景可以成为永恒的。

远处瞎眼老头的二胡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那么静。

月光如水。

《诗人自传》

梅花在院子里象某个人的笑脸在绽放。

春天象一只蛰伏了一个冬季的老鼠无声无息有跃跃欲试地醒来。

在这个明媚的春天的清晨,我换下了穿了一冬的棉袍,穿上了春季的单衣。

站在窗前,我感觉到清新充满了全身。

“心砚!”我陡地一声吆喝,“来呀,笔墨伺侯!”

心砚弓着腰,踮踮地跑来:“公子,怎么着?”

“笔墨伺侯!”

“公子,又有灵感啦您!”

“别嬉皮笑脸的,“我喝斥心砚,“懂吗你!我要写诗啦!别他妈不给我当回事儿,这可是一门儿高深严肃的艺术啊!”

“您别这样儿,公子,这在家呢,咱谁跟谁呀,您跟我谈艺术干嘛呀!”

“噢!”我恍然大悟,这在家呢!

在我的大楠木书桌上,左首摆着一摞论语、诗经。桌子正中摊开了一张上好的宣纸。

心砚卖力地磨着那块叫做满月的端砚。

磨好墨之后,我手执湖南的大狼毫笔,沾满了浓郁的墨汁,站在桌前,撩起衣襟。

诗意就像是无形的气体,在我的体内东奔西窜,无法宣泄。

浓厚的墨汁在笔端凝聚,最后迟疑了一下,如泪珠跌落。

我低头,看着那滴墨汁在雪白的纸上迸裂、绽开、蔓延,最后形成了一个浑身是刺儿的怪物。

“笑什么你笑!”我看着心砚的脸,由讪然变成恼羞成怒,“懂艺术吗你就笑?!这叫水墨画!”于是我在纸上勾了几笔。一只调皮的猴子在这张宣纸上于这个初春的清晨向我和我的书童灿烂地微笑了。

心砚愁眉苦脸:“公子爷,求您了,别折磨我了,行吗?您要是没灵感,我倒是有一招——踏春去呀!”

我在心砚的脑袋上狠凿了一下:“早说呀你!”

踏春去也!

我换上了一件我最喜欢的天蓝色长袍,同色的镶有宝石的帽子。手摇折扇,雄姿英发。

心砚瞅着我,啧啧称赞:“公子,不是我夸您!您现在可堪称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绣花枕头了!”

当我踏着嫩绿的青草,走在野外,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感觉到痛快淋漓。

心砚在前面一蹦一跳,偶尔回头招招手,催我快走,快乐得简直象一只鸟。

爬到山顶时,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惭愧,本人一介书生,素来缺乏体育锻炼。

眼底是美丽的世界。

我看见微温的阳光下,一切都露出了盎然的生机,象一只苏醒了的巨兽,蕴藏着无穷的精力。

天。地。万物。四季。循环。神奇。遥想古人。心底豪情大发。咱差哪儿呀!历史的名册上将会留下我光辉不朽的名字。于是我大喝一声:“心砚,笔墨伺侯!”

尽兴地玩到中午,我和心砚又翻过了两座山。

吃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有点口渴了,我和心砚沿着一条小径走,希望能偶尔有一户人家,要些水喝。

小径曲折悠长,象一条蛇蜿蜒着伸向目光之外。这时候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云是白的。

我和心砚置身于自然之中。

猛然之间,我恍如置身梦境,周围的景象象在我的梦中出现过似的,说不出的熟悉。

在我的梦中:蜿蜒如舍得小径~~~~突兀的巉眼~~~~枯死的老树~~~~

如果想证实我的梦准确无误,那么只有实践。

在转过曲折的小径之后,我看见突兀如鹰的巉岩和枯死的老树如水般滑入我的眼帘。

我对心砚深沉地说:“走,让我领你走。这条路我梦游时来过。”

小径在山坳处消失,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灿烂的桃林。

我看见我的身体同周围的事物慢慢融在了一起。蓝色的长袍同天融合,目光同桃花融合,心情同碧草融合。

桃林的中间有一间小木屋,当然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但是我没有记住梦的结尾。

我在门上轻叩。

“有人吗?”“有人吗——”“人吗——”“吗——”“——”

我听见声音在山谷中的回音,缥缈如丝。

我就像枯坐了一世的禅师,等待涅磐时那美丽的瞬间。

永恒的瞬间。

门无声地开了,我只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向我望来。

“对不起小姐,请原谅。我家公子从小就痴呆——小儿麻痹症。”心砚解释。

“是吗?”女子轻启朱唇,露出整齐的贝齿,目光含笑地望着我。

“其实我家公子还是个哑巴,您看见他说过话了吗?没有吧?不过我家公子可是个诗人,在当今诗坛上人称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小混混、如意好郎君三才童子~~~~”

“说什么呢你!”我象是从梦中清醒过来一样,揪着心砚的耳朵,望着笑成桃花的女子说:“别听他的。我这个人聪明着呢!不是小儿麻痹,也不聋不哑,不过在下确实爱写几首诗附庸风雅。对了,您这儿有水吧?我们是来要点水喝的。”

“诗人也渴吗?”女子转身入内,背影象一株妖娆的桃树。

对呀!我是诗人哪我,我是诗人那我渴吗?

片刻之后,女子端出水来,我渴得厉害,举起碗来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淋漓出来,洒了一前胸。

然后我看见那桃花姑娘倚着门前的桃树望着我吃吃地笑。

在以后她成为我老婆之后,我曾问她:你老笑什么你?她说笑你傻呗!嘿!还有这样的人,一点眼光也没有,嫁给了一个傻子。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回到家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傻子,坐在桌子前一语不发,目光呆滞。

心砚都夸我了:“公子,真佩服您,您的功夫真到家——一天没见您上过厕所!”

我无言又无语。

日换星移。我没有白天和黑夜。

我常在梦中又见到她,在桃树下我和她触膝而坐,或执手而语,或望着落英缤纷的桃花相视微笑。

她的面若桃花,她的手若柔荑,她的~~~~

你说古人干吗用大葱来形容女子的手呢?多俗啊!我闭着双目,握着她的手。

“哎呦,您可把我给麻死了!”心砚边挣脱双手,边捋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夫人,您快救救公子吧!他快不行了!”

我妈跌跌撞撞来到我的面前,翻眼皮,看舌苔,最后无奈地问我:“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在一些没有昼夜的日子里,我一直昏昏噩噩。

在这些日子里,我象一只慌乱的苍蝇,不知该干些什么。有的时候我会写两首发自内心的诗。

后来,据史册记载,我的一些流传久远的诗大部分都是在这个时候所写。

再后来,我和心砚又到了那片桃林。

我在门前呼唤我的爱情,我听见山谷说,有人吗——有人吗——

“公子,您先别抒情了!”心砚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