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宜倾心





  数小时后,火车成功穿越白日,进入昏黄之中。铁路两旁再无村庄果树,而是大片大片墨黑如魅魑般的山峦树影。“轰隆”不断的火车嗓音壮大了她出行第一夜既战兢又喜悦的心情,所以,当她把小厢房里所有的物件,包括水杯、旧窗帘、抽屉里的说明书等等也抚弄一翻后,开始不甘心画地为牢,要出去探探。
  可可自行李中拿出银包,抽出证件、信用卡和大面额现金放进腰包。然后拉开厢房门,伸出脑袋望了望走廊外面。突然,邻壁的厢房也“嗖”地拉开门,一个女孩子伸出脑袋左右一扭,大抵见到她正如自己般鬼祟张望,吓了一跳,脑袋一下又缩了回去,门没关上,呢呢哝哝的说话声随即传至可可耳里。
  “哟,邻房是个女孩子呢,早知道我就不和你住在一块了!”
  “但我想……”一个男音低低地响起。
  “不要不要!我现在就搬走!”
  然后是一阵阵挣扎混合着嗔怪的声响,男音再次低低响起:“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也知道我很爱你,爱得连心肝脾肺肾都粘连在一起了,就不要再避着我嘛……”
  “唔……我不要……”
  然后又是一阵挣扎混合着娇嗔的声响。
  可可打了个冷颤,缩起鼻头朝那边扮个鬼脸,压着声音叫:“记得关门,小心扭腰哟!”然后拉上厢房门,捂嘴笑着朝另一边走廊走去。
  自中学起她便在学校寄宿,这种情形也见怪不怪了。
  读大学一年级时,就曾见室友们东逃西躲约会高年班男生,淋雨等、爬墙去、通宵聊等等。大二时,某些室友每至周末便人间蒸发,周一又突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一脸绯红光泽,神采飞扬却眼神恍惚地坐在课室里,用一整个上午抿着嘴偷偷地笑。
  她总会悄悄注意着她们。视线穿透过她们的脸,无处落脚,不得不浮游在窗外的白玉兰树上。可可想,如果爱情长在她心里,一定会好好地管着,省得跑到脸上,让人腻。
  奇怪的是,没有那一个室友的脸面能让光泽长驻四年之久。若从毕业时计算,六个室友除了她,五个曾经恋爱,两个分手,别外三个和男友仍然相守,但若即若离,绝口不提将来事。
  她在心底暗暗叹息,收音机深夜节目“午夜游人”说得好——此夜月圆,男人“性致”高昂,求偶只属本能,不宜倾心;彼夜月缺,男人性情冷漠,容易提出分手,不宜失心。
  算来算去,女人都是被动角色,为求自保,对“爱情”两字,要绝对地谨慎从事!
  第2章(1)
  穿过餐厅时,客人颇多,放在他们面前的多是看着颇美味,嗅着颇香甜的中西式快餐。可可吃了数条朱古力,也不稀罕,擦擦鼻子脚继续朝前走去。
  在软硬卧车厢逛荡了一阵子,看来看去不过是一张张吃饱喝足后或聊天或神游或瞌睡的普通面孔。没有人注意她,她也不会记着那一个面孔。
  张眼窗外,月光忽明忽暗,瓷青色的夜空下,各种形态嶙峋的黑影飞掠而过。仿佛它们就站在窗外,只要她一伸指尖,就能触及。侧耳倾听,还有一阵阵形同女人的细细抽泣声——其实是风拍打着树叶和岩石吧,可是,怎么听就怎么像……
  可可凑至玻璃前睁大眼睛,越看越觉不能忍受,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它们。当然是不会这样做了,却开始奇怪地渴望,将来选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独自驾着车到这儿看看,那些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凄凉霎时弥漫心头——如果身旁有深爱自己的男友,必会因为她的疑惑喋喋不休地安慰、解说,这就是幸福!不一定要知道真相,有人在耳边说话,嗅到温暖的气息,便已心安。
  但她没有男朋友,甚至连男性朋友也为数不多。
  努力笑了笑,可可把凄惶压下心头,一抛马尾辫,转身朝餐厅走去——对她而言,无论何时何地,把思绪轻易自颓唐中抽离是一种必须要熟悉的生存能力,如果做不到,她的人生会失去所有的意义。
  不远处两个高低硬卧床上倒趴着两个男孩子,正瞄着她不知在说些什么。
  可可眨眨眼,微昂着小脸目不斜视朝餐厅走去——自己高度适中,腰肢纤细,五官虽不能晋升为精致级别,好歹也是眼大鼻高嘴小,怎么看怎么顺眼——年轻男人们既冲动又自卑,最喜欢她这类显觉是很清爽干净的邻家女孩LOOK!
  男人爱吃小白菜,并不代表女人钟情嫩豆芽。若碰着个还记得如何窝在妈妈怀里撒娇或乱发脾气的黄毛小子,她会打冷战,一定会。
  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走,累了,便倒逛回去。再经过餐厅的时候,客人比刚才稀疏了许多,但还有不少人。她吃了一惊——莫非火车上东西特别好吃?如果这样可不能放过!她伸长脖子匆匆越过几台桌椅,朝食物柜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刚才堆成小山般高的三文治没剩下两件,煎饺子、煎包子和煎面饼也没了,意粉只剩一小摄,牛肉馅煎饼还有三块。
  可可当即高声问:“咦,没有新鲜弄好的食物吗?刚才还有很多啊。”
  一个坐在里间,长得又高又胖的服务员正包着饺子,抬头睨她一眼,“刚有中途上车的旅行团把食物全包了,想吃新鲜的一小时后再来吧。”
  “一小时?饿都饿死啦。”可可叨唠,“那我把剩下牛肉馅饼全要了……”
  服务员瞅她一眼,慢腾腾起身扯了个胶袋儿,准备把盘里剩下的馅饼夹进袋子里。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略沙哑的男音:“请问还有牛肉馅煎饼吗?”
  服务员抬眼越过可可向前望去,下一刻,脸面迅速挂上了一抹媚态,“有,有啊。”她连声应着。
  可可一皱眉头,“喂,刚才可是我先说要了的。”
  “小姐你没说要多少个啊。”服务员振振有词,“看你瘦瘦的,吃不了三个那么多啦,干脆让两个给那先生嘛。”
  可可不忿气,却忍着没做声。
  “谢谢礼让,我比较喜欢吃这款牛肉馅饼,这也是我喜欢坐火车的其中一个理由。”男音渐近,在她身旁边响起。话音沉稳有力,语气淡笑安闲。
  可可缓缓扭头瞅他一眼,不看尤可,一看竟吓了一跳——这人不是别个,就是在候车室替四个古怪老人提行李的男人!
  他神态自若地对她笑了笑,似乎两人从未照面,也不曾记得她在候车室对他咧嘴扮鬼脸。
  可可一咬嘴唇,心想现在的男人记性真坏,不过这也好,省得烦……其实也没什么烦的,这男人高大英俊,若借故和她搭讪,得益的可是她呢……想至这里,她窃笑,嘴角微微弯起。
  男人淡笑着睨她一眼。
  可可察觉,浅笑一下僵在脸上,随即俯下身子,装作察看橱窗里的牛肉馅饼,很计较地指向其中一块,“哎,麻烦给我那一块……近左边的,不不,前一点那块,对了,谢谢。”
  女服务员媚地谄对男人笑了笑,才瞅向可可,“小姐你苗条,胃口必定少些,就要小的那块,另外两块大的留给这先生吧。”
  “呃,嗯,就这样吧。”这女人真叫身为同性的她恶心!
  男人看看服务员,再看看她,仍然一脸淡笑。
  笑什么笑?把一个笑容同时分两个女人,虚浮!可可心中不屑,却皮笑肉不笑对他牵牵嘴角,一手拿过服务员递来的胶袋,吊在小指头上摇啊摇地朝厢房走去。
  回到厢房,她找出MP3插上耳塞,盘腿坐在床上吃牛肉馅饼。咬一口,韧而不硬,混合了香葱的牛肉汁馅料迅速流溢咽间,顿觉齿颊留香,回味无穷。怪不得那男人抢着要了两块。
  吃光馅饼,可可意犹未尽,吮着手指想再到餐厅多买几个回来吃个够。眼尾间,瞟到拉门好像微微颤着,她一惊,拔下一边耳塞,果然听到“啪啪”的拍门声,也不知拍了多久。
  她跳下床拉开门缝,伸出脑袋向外一望,门前背光站着一个男人,看不清面容,身后拖着黑压压的影子。她也不害怕,又拉开一点门缝,“找谁?”
  “我要进来,请开门。”
  声音有点耳熟,可可一愣,定睛一望,不正是拦路截劫她两块煎饼的男人吗?
  他伸手卡着门缝,似乎要拉开来,“请让一让,我要进来。”
  可可不笨,立即想到可能是邻房女子把车票转让给他了。不过想起这男人曾把一半笑容分给自己,另一半给了一个莫名与她为敌的胖女人,她微恼,粗着声问:“让什么让,你要干什么?”
  “看来我必须解释一下。”男人露出连她都觉熟悉的招牌笑容,“我有急事中途上车,没有固定座位,碰巧刚才那服务员说这儿有张空床……”
  明知不能鹊巢鸠占,只得“砰”地拉开门,可可没好气地说:“请便。”随即一甩身子,朝自己的床走去。一只耳塞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在胸口,像一颗突然变得敏感,却不知为何如此摇摆不定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仿佛只是让他知道自己虽然一副邻家女孩LOOK,却绝对不会因为帅哥流口水,因此条件反射地流露出一点点的厌恶。
  男人耸耸肩以示不介意,淡笑着略垂下头钻进来,把背包往床上一抛,满足喟叹地斜跌在床上。
  可可瞅他一眼,不看尤可,一看小脸竟自微微发热!这男人身体高大,上身斜瘫在床上,一只脚支在床边,别一只仍然半挂在床下,从她这角度看去,竟能直视他被牛仔裤包裹的下身,实在暧昧非常!
  她心一跳,连忙移开眼睛望向窗外,然心神微颤,久久不能平伏,不禁骂自己发烧,暗自发誓不再被这个不知姓甚名谁的无聊人影响心情。
  第2章(2)
  半晌,男人突然扭歪着头朝她叫:“你的普通话不纯正,是广东人吗?”
  她小心看他一眼,“是又怎么样。”
  “没什么,既是同声同气的广东人,不如自个介绍吧,我叫向擎,来自香港。”
  可可快速扫了他一眼。
  “怎么了?”向擎单手支着下颌,望着她说,“觉得你这人很奇怪,在候车室时对我龇牙咧嘴,像个小太妹;现在又绷紧脸面,像个曾饱受欺凌的小媳妇,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还是认得她的!可可噘嘴,“拜托,当时你形如怪杰,吸引了整个候车室的目光,无数人笑得龇牙咧嘴,怎能独独怪我?”
  “也是。”他的脑袋重新枕在床上,半眯着眼睛看向天花板,“我不是生气,更非难受。人性嘛,总会条件反射地幸灾乐祸,只要深谙此中道理,旁人的喜怒哀乐便成为他们自己的事情,再也与我无关,爱笑就笑个饱吧。”他睨她一眼,笑说,“你也一样。”
  他的话没半点傲气,可可暗自羞愧,讪讪转了话题:“呃……你是那批老人雇佣的后生吗?”
  “不是。”他笑,话题却一转,“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朱,广东人。”可可有点小心。
  “原来是‘猪’小姐。”向擎笑了,缓缓坐起来挨着床头,伸手拉过硕大的背包,掏出一包香烟,闲闲说,“不过会说粤语的都是广东人吧。”
  “新加坡、马来西亚或美国唐人街等等都住着不少会粤语的人,但不一定来自广东!”
  “他们的祖先皆来自广东!”他朝她递了递手中的香烟,“喂,你讨厌烟草味道吗?”
  “一般。”
  他点头,自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倒过头来用过滤嘴“咕咕”地敲着烟盒子。
  “不过说老实话……”她瞄了他一眼,“当然是不抽更好,因为嗅多了我会咽喉痛。”
  向擎一皱眉头,半晌,慢慢把烟插回烟包,放进背包里。
  可可微愣,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得讪笑着躺下身子,拿起耳塞继续听歌。然而意识里,早已清晰记得,数尺之外睡着一个为了她的喜恶而改变习惯的陌生男人。
  眼睛半闭,脑海不自觉地闪过他高大的身材,帅气的短发,淡淡的招牌笑容……渐渐地,呼吸一如独处般柔和,似乎已经成功把一个男人的气息融会进她自由自在的冥想世界里。
  这种温馨的感觉,原以为在见到父亲拖着千娇百媚的新宠,母亲依着气度不凡的新爱之时,已消磨殆尽。此刻,它再度无声地潜入体内,以至突然惊觉,心底深处,并不十分排斥和这个男人相处。
  半晌,阵阵微鼾传入耳际,可可歪头瞅一眼邻床的男人,他已经熟睡,没有盖被子,身上就套刚才穿的薄棉衫。
  他的睡相很静,嘴巴没有张开,没有流口水,额头亮亮的,很圆满——如果把她带大的外婆在此,必定会说,额头好哦,鼻子高哦,是一个优质的男人哦……
  可可微笑,脑海里的外婆醒来了,在弄早饭。小小的她穿着厚棉袄,提着小板凳在天井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