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伶宠翻天





”花喜兰对这个被她宠坏的丫头又气又无奈。
  “好,我尽量。”她很配合地点头。
  打苏合香出生就抚养她长大的花喜兰,到如今已整整二十年了,早已摸透她的脾气,当然也听得出她那句“我尽量”根本是在敷衍。
  “细细……”她轻叹,喊着苏合香的小名。“你要明白,兰姨不能养你一辈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你最风光的时候能帮你找到一个好归宿!”
  “兰姨、兰姨!”苏合香忙打断她,双手合十告饶。“你想说的我都明白,真的都明白!我答应你,我真的会尽量找一个好男人,你就别再说了、别说了!”她笑嘻嘻地狂拜。兰姨的心愿她已经听得耳朵快生茧了,快快做出承诺才能停止这可伯的轮回。
  “拜什么拜?你在拜观音啊!”花喜兰扶了扶髻上歪斜的金步摇,注意到她始终拿在手中的绣帕,想起那日在茶坊内一团混乱中把绣帕递给她的俊俏公子。“细细,你手上的帕子可是那位公子送你的?”
  “喔,是啊!”苏合香对绣帕上以独特针法绣出来的花草很感兴趣。
  她那感兴趣的神情,看在花喜兰眼里,也感兴趣极了。
  “我说细细呀,这几日你总拿着这帕子不离手,敢情对那公子有意?”花喜兰殷勤地试探。那白净俊俏的小郎君看起来来头不小,若是合了她的意,倒是可以打听打听。
  “兰姨——”苏合香翻了翻白眼,垂肩一叹。“那公子是女扮男装的,怎么你没看出来?”
  “是吗?”花喜兰好生讶异,那天在混乱当中没仔细瞧,不禁暗叹可惜了。“既是女的,你老拿着人家的绣帕干什么?”
  “我瞧这帕子上所绣的花草针法十分别致精细,而且罕见,看起来实在不像民间之物。兰姨,费那么大功夫绣出来的一方绣帕,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却毫不在意地送给了我,好像这种帕子她多得很似的,你难道不会好奇她的身分吗?”
  花喜兰在她那一大段话中只听到一句重点。
  “不像民间之物?”她眉眼一挑,尽露欣喜。“那真是好极了,我的细细眼光可真好呀!兰姨会想法子打听清楚那人的身分,她是女的也不打紧,她总有兄弟的呀!是不是?”
  “兰姨——”苏合香失了耐性,不悦地拢紧秀眉,转身进屋把帕子往桌上一抛,不再睬她。
  “嗳呀,生气啦?好好好,兰姨不说就是了!”花喜兰叹口气,趋前安抚。“你这丫头怎么就这样古怪?哪一个女人不是费尽心思想飞上枝头成凤凰,你的机会还比人家多得多,怎么就不肯好好把握?”
  “我有啊!”她单手撑肘在桌上,一手托腮,微嘟着嘴说:“你要我在前来欣赏跳舞的客人当中多留点儿心,选个中意的告诉你,我每回跳舞都很认真、很用心在找呀!”
  “可你就没有一回找到。”花喜兰睨她一眼。
  “那也没办法,就没看上个对眼的嘛!”她在心里嘀咕着,找个喜欢的男人又不像买猪肉那么简单,只要挑新鲜的就好。
  “我说细细呀,现在男人迷恋你的容貌舞姿,你可以高高抬着下巴选男人,再过个几年等你年华老去了,那就是男人挑你了,你明不明白呀!”
  “兰姨,你说的那种男人简直就跟大色鬼没两样嘛!我苏合香何必屈就那种男人!”她鼻哼一声。
  “我兰姨看过的男人比你多得多了,在我眼里男人就只有这一种,没有你心里想的那一种,而女人呢,有麻雀也有凤凰。细细,你就是等着飞上天的凤凰,你知道吗?”花喜兰说得嘴巴都干了,就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当然好,就怕是天没飞上去,倒飞进了金碧辉煌的鸟笼子里被当成金丝雀养起来,永远变不了凤凰。”她眨了眨美丽的杏眸,笑着轻扯花喜兰的衣袖。“兰姨,像我现在这样多好,每天活得开开心心的,想当苏合香或是细细都可以。就算变不了凤凰也没什么关系,我就当你身边的小雀鸟,一辈子陪你不好吗?就算这辈子没看上半个男人,我也可以承继你的『长乐坊』呀!没男人也饿不死的。”
  花喜兰无奈地苦笑,伸指戳了戳她的额。
  “你哟你哟,你是只被我宠坏的小雀鸟,连飞都懒得飞了。”
  “飞太远了怕你会想我。”苏合香投入她怀里,搂着她的腰撒娇。
  “死丫头,有多远飞多远去,我才不会想你!”花喜兰佯怒地拍了下她的头。
  “看你,又在嘴硬了。上回我发高烧,不知是谁哭得呼天抢地呢!”苏合香故意用头揉她胖胖的肚子。
  “你是我的摇钱树,我花了多少银子才把你养到这么大的,万一有个闪失我当然会担心,我担心我的钱吶!”
  “好,你就继续嘴硬吧,反正你是激不走我的。”她倚在花喜兰怀里,这是她从小到大最感到温暖的地方。
  花喜兰伸手轻抚她的背,心中感叹着:我哪里是想激你走,我是希望你有个好归宿呀!
  离开“西明寺”,孙玄羲走在喧闹的长安大街上。
  绿色枝芽冒出头来,杏花正悄悄绽放,长安大街上显得一片春意盎然。
  一袭沉旧的灰袍、一头未收束打理的乱发、肩上背一只残破的麻布袋,孙玄羲一身毫无修饰的随意装束,倒反而更让人注意到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令街上行走的人们在经过他时,都忍不住回过头来多看上两眼。
  孙玄羲是洛阳很有名的佛像雕刻师,从会说话、会拿筷子起,也就会拿雕刀了。他从小对雕刻有着异常的狂热,举凡家里的饭桌、书桌、廊柱、门窗,全都雕满了他心血来潮的杰作。他所雕刻的花鸟、神兽、佛像,由于刀法明快、生动逼真、神韵丰富,很快就在洛阳闯出了名号。两年前,长安“西明寺”要造一个罗汉堂,邀集九名技艺精湛的雕刻师在两年之内共同完成十六罗汉像,孙玄羲便是应邀前往“西明寺”的九名雕刻师其中之一。
  十六罗汉像完成了,孙玄羲拿到了为数不少的酬金,准备动身回洛阳。经过一间“合春号”木材行时,他不经意瞧见了一块好木头,脚步一转,走进了店内。
  “那块木头卖多少钱?”
  “合春号”老板从厚厚的帐册前抬起头来,玻а鄞蛄苛怂镄诵砭谩?br />   “你倒是好眼光,不过那木头我不卖。”说完,便又把头埋回帐册。
  “你不出个价,怎么知道我买不起?”孙玄羲并不动气,淡淡地笑说。
  “那是八百年的古桧木,『弘福寺』当年得到了七块,雕了迦叶、阿难和四天王像之后还遗下了这一块,『弘福寺』住持感念我年年捐献香油钱,便将那古桧木送给我。那古木得来不易,所以是不卖的。”
  “合春号”老板抱歉地摇头。
  “一块好木头摆在你店里十年百年,也就只是一块死掉的好木头,但遇上了好的雕刻师,这块好木头便可重新活过来,而且还能活上千年。”孙玄羲专注地凝望着古桧木。
  “你……”
  “合春号”老板一时为之语塞,讶然盯着眼前不修边幅、衣袍残旧的年轻人。
  “我叫孙玄羲,洛阳雕刻师。”他不疾不徐地自麻布袋内取出一把雕刀来,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块小木头,就在“合春号”老板眼前飞快地雕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尾栩栩如生的鲤鱼便出现在他面前了。
  “合春号”老板惊诧不已,拿起鲤鱼木雕翻来覆去地瞧,不可置信只不过才一会儿的工夫,这块原本不要的木头竟就在他手中幻变成了一尾鱼,仿佛刚刚跃出水面般鲜活。
  “真了不起呀!”老板好生佩服,对初见孙玄羲的印象完全改观了。“你说的没错,这块古木若是交给你,必然能够活过来。”
  孙玄羲静静地微笑。
  “这块古木我是可以交给你,不过完成后的作品仍要归我所有。当然,我会付你丰厚的酬金。”孙玄羲高明的雕刻技巧已令他深深着迷了。
  “不。”孙玄羲摇摇头。“我希望买下这块古木,雕一尊千手观音送给我娘,我身边所有的钱都可以给您,请您务必割爱。”
  “合春号”老板大叹可惜,打开他的钱袋看一眼,从袋里取出五锭银子还给他,其余的收了下来。
  “既然是你的孝心,那古木我就随便卖给你了,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这儿还有一块不错的樟木,我要你也替我雕一尊千手观音,倘若雕得好,我自有重金酬谢,如何?”
  孙玄羲唇边浮起一抹微笑。
  “好,一言为定。”
  “合春号”老板也笑了开来。
  “你住什么地方?我让人把木头给你送过去。”
  “我来长安都是住在『西明寺』里,雕完十六罗汉像后正要返回洛阳,所以在长安暂时没有住处。”
  “要租房子住吗?”
  “雕一尊干手观音少说也要三到四个月的时间,我身边已没有太多银子可以租房子住。”孙玄羲挑眉笑笑,收起老板还给他的五锭银子。
  “我有一间屋子空了好多年了,一直都没有人住,如果你愿意——”
  “合春号”老板忽然顿住,面有难色地摇了摇头。“我看算了,那间屋子多年没有打理,恐怕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了,大概也没法住人……”
  “只要租金够便宜,残破一点儿没有关系。”当全神投注在雕刻上时,周遭环境通常影响不了他。
  “如果你愿意住,我绝不收你的钱,但是……”
  “合春号”老板又支支吾吾起来。“那屋子之所以荒废在那儿……其实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那屋里……曾经冤死过一个姑娘,所以没人敢住。”老板畏怯地缩了缩脖子。“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另外帮你找租金便宜些的……”
  “没关系,我愿意去住。”孙玄羲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你……不怕吗?”
  孙玄羲笑着摇头。
  “那个地方在哪里?”他相信自己正气凛然,鬼物难以近身。
  “就在那有名的『乱茶坊』正后方。”
  “『乱茶坊』在何处?”他来长安后始终待在“西明寺”里,所以没听过这赫赫有名的茶坊。
  “就在这条朱雀大街上,你往安福门那儿走,问人便知。”
  孙玄羲点头表示明白了,背起麻布袋走出“合春号”。
  “正背着『乱茶坊』那间贴了符的屋子就是了,你先去,木材一会儿便到!”“合春号”老板朝他的背影喊着。
  还贴了符?孙玄羲心里觉得好笑,也并下以为意。
  来到“长乐坊”大门前,他狐疑地看着牌区上写着的“长乐坊”三个字。
  “请问『乱茶坊』在何处?”他随便找了个路人问。
  “『乱茶坊』?你眼前的不就是了!”路人一副你没长眼睛的表情。
  孙玄羲纳闷着,明明写的是“长乐坊”,怎么人人硬指着说是“乱茶坊”呢?难道他眼睛有问题?
  顺着茶坊旁的巷子转过去,果然有一间大门上贴了符的房子,他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前院里杂草丛生,枯草间蔓生着新长的野草,屋内四处结满蛛网,经过一间厢房,里面的桌椅、床板上都铺着厚厚一层灰。
  来到后院,他看见杂草丛中有块石板地,旁边有一口井,井旁还有一张矮石几。他瞧这块地方很适合他雕刻用,所以对这间荒废已久的宅子颇感到满意。
  “孙公子,木头给您送来了!”
  孙玄羲听见前院有说话声,来到前院,只看见古桧木和樟木静静躺在杂草中,送木头来的人早已经走了。
  他走出大门探头望了望,看见他的路人脸上都露出惊骇的表情,仿佛见了鬼般纷纷走避。
  有这么可怕吗?他困惑地进屋,关上大门,把两块木头搬进了后院。
  似有若无的微风吹过来,带来飕飕凉意。
  他拍掉手上的灰尘,双手合十。
  “姑娘,打扰了。”
  围墙后隐隐传来悠扬的丝竹乐音,孙玄羲不由自主地侧首望去,看见淡黄色的薄纱长袖游龙般地飞出墙头,随着乐声曼妙翻飞着。
  他蓦然想起,这道墙后面就是“乱茶坊”。一双浓眉不禁微微蹙起,万一在他最需要静心雕刻时,这吵杂的乐音会不会让他难以静下心来?
  “我累了,今天不练了。”
  苏合香一身香汗淋漓,躺在红木雕花的美人榻上拿衣袖扬风。
  “细细姐,你要不要先把汗湿的衣裳换下来,免得受凉了。”巧珍忙着给她端热茶、递手绢。
  “巧珍,这年冬天我只病过一回,够厉害的是不是?”苏合香捧着热茶喝,一脸得意地说。
  “这也值得高兴?”巧珍白了她一眼。“你那回病了半个月,高烧不退,差点没把兰姨吓死。”
  “往年冬天我总要病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