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春语
这一次,她用力地点了头。
于是,一切回到过去,欢笑再度来临,任她随时回眸,任她随意倚靠,他都会笑着在她的身边,温柔地抱住她,对着她笑容满面,让她以为这是一场梦,时常从深夜的梦中惊醒。
而那曾经真实地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一场悲泪,却似一场梦般地离她远去了。他没问她这半年到底去了哪里,更没问她为何留一张无字的白纸给他。而她也没问他为何将那一切隐瞒了她那么久。
她与他,只依旧还是那个开春,还是那个霍矢初。
心中所有的阴霾都化为了乌有,她这近一年来所郁积的苦痛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在滇南时她已呕血,虽有名医调治过,但一刻不停地从千里之外日夜不歇地赶回扬州,没有垮下来,只是强撑着思念之心的缘故,而今一听到他这番话,强撑着的心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场大病害得她数月卧床不起。她如此,他自责,在她床前发狠地道:“漕运的事我一个人承担,绝对不会再让开春累着!”
只要她好起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这句话,便是那时他说过的。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她以前所有所有的曾经的委屈便再也不在了。
“是我说过的啊。”他霍矢初向来是有担当的男子汉,自然是敢说敢承认了,“我这一年来从没食言过吧?”霍家船运的确现在是在他的掌控下,大部分的烦琐事都是他一手扛下来的,“只是开春自己总闹不下来,总自己吵着要事情做!我有什么法子啊?”
“是这样的?”她忍住笑,见他很是理直气壮地盯着她,一双原本炯炯有神的豹子眼虽清亮如昨,但却有了疲惫的黑晕,便不由心软地站起来,拉他坐到椅子上,自己再坐到他怀里,微仰首,果见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啊,果然是我的开春呢。”他搂紧怀中的女子,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呵呵地笑着。
“你啊,”怜惜地叹一声,她反手抚上他的脸,为他的消瘦而心痛,“为什么这么傻呢?”
他却不语,只笑玻Р'地拥着她。
一时间,小小的起春亭内,一片静谧,一片温馨。
每一年的冬至,都是扬州霍家最为繁忙的时节,大至下午的漕运计划,小至本年所有事务的归纳整理。所有所有的繁忙事全在年节之前挤成了一堆。每到这时节,所有霍家船运管事们几乎忙得人仰马翻、只恨一个人不能从中间劈开当成两个来用。所以,虽有霍家当家主子的誓言旦旦,已经缺席了一年繁忙年节的开春,在腊月到来之后,还是被软磨硬泡地拖下了水,重新主掌起霍家船运的大舵,站到了主脑的位置。
其实这对于从十年前几乎已经投身其中的开春来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头疼的,只是歇息了一年,中间虽也有霍矢初及诸管事们偶尔会为了漕运要事来找她讨论,但再这样几乎是日夜不歇地忙起来,也免不得有些微的吃不消,等到一切忙完了,体力透支的她便昏沉沉地立刻睡了去,这一睡,几乎便是整整的三天。
“开春,开春?”
她迷糊地轻应一声,惺忪的睡眼依然玻ё牛碜永裂笱蟮厮踉谂偷娜肀恢校欢膊幌攵?br /> “开春,开春?醒一醒,来,张嘴。”
伴随着小小声的呼唤,温热的触感从她额头慢慢滑至唇角,她下意识地微张开嘴唇,便觉一股淡淡的苦味从唇舌间蔓延开,迷钝的脑筋顿时有些清醒过来,张开眼,她不假思索地张嘴便要吐。
“是参片,不要吐。”刚张开的嘴唇被一只手轻轻摀住,阳刚的男儿脸庞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带着微微的懊恼神情,一双豹子眼很是不满意地瞪着她,“你都睡了快三天啦,再这么不吃不喝地睡下去,又生了病该如何是好?”深深的担忧毫不遮掩。
眨眨眼,她很听话地重新合上嘴巴,嚼一嚼嘴中的参片,皱着眉头咽下肚去。
“这才是好孩子啊。”开心的笑,映入她眼中。
她皱鼻子扮个鬼脸,从被中伸出手来拉下摀住自己嘴唇的手掌,用力吸口气,冲一冲唇齿间淡淡的苦味,而后问:“矢初,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二十九啦,你再不醒,可要睡着过年了。”小心地扶起她靠在自己怀中,霍矢初仔细地将软被重新帮她密实地盖好,“身子将养了一年,怎么还这么差?大夫开的药你到底吃到哪里去了?”
“药吃到我哪里去了,矢初是最清楚的吧?”她笑嘻嘻地倚在他怀里,仰首玻а矍谱潘裨拱媚胀聪О煸釉谝黄鸬纳袂椋闹惺悄茄奶稹?br /> “是啊,我最清楚!”霍矢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都吃到开春的嘴巴上了!”巧笑倩兮的甜美模样。是他几年已经十数年不曾再见过的开春啊。心中不知是开心还是难受,他俯首轻轻吻上她的笑容,哑哑地哎息道:“开春,开春,我到底该怎样才好呢?”
“只要是矢初就好了啊。”她柔顺地应和着他的亲吻,想起这两年来的风风雨雨,心中也是酸酸甜甜分不清楚何种滋味,“反正这一辈子咱们都要绑在一起一生一世了,只要你还是霍矢初,只要我还是开春,这就好了啊。”是的,只要这样子,就真的是最好最好的了。
“开春,你非要让我心痛吗?”用力地搂紧她,霍矢初埋首她的肩窝,不肯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我这些年来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将开春硬扯进外面的世界?我是不是给了开春太多的负累?我是不是太过自私了?我是不是——”
“你只是认同了我的存在啊。”她侧首,如他一样地吻住他的唇,阻住他的自责,“给我一份天地,给我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不因为我是女子之身而鄙夷,不因为我是女流之辈而排斥。矢初,矢初,比起天下其他所有的男人们将自己的女人如金丝雀一般地,巢养在狭小的鸟笼里,你却给了我无尽的自由,给了我无数的让我随性所至的机会啊。如果不是你,我如何可以是现在的我?我如何可以是开春?矢初,如果不是你的存在,这天下又如何可以容忍这样的开春的存在?”
所有的所有若没有他,她又如何可以如此?
当年的金十三,是何等意气风发,是何等以才华傲视天下!可是没有可以倚靠的根基,金十三只能是如若无根的浮萍,仿若行尸走肉一般,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凄凉地离世而去,留下的,只是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
同样的身为女子,只因为有着不属于这人世间女子所被允许拥有的才华与抱负,只因为在身边的人不同,所得到的结局便也是这般的不同。不幸,如金十三;幸运,如金陵闻棋书坊的阿棋,幸运,如身为扬州霍家船运的书房丫头的——她。
心中的感激,如何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出来的?
“矢初,你可知我是多么感激上苍,感激上苍让,我进了霍家,让我遇到了你;矢初,你可知我是如何感谢上天,感谢上天让我可以得到你的喜欢,让我能够得到你的真心。”
如果没有到霍家,倘若没有遇到他,她或许也会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生,也会找一个男子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辈子,也会生儿育女,也会得到一名女子所可以得到的所有,但,却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开春,却绝对不会有如此多姿多彩的人生,却绝对不会有这般让她对未来充满着期待的快乐与欢喜!
她的人生,因为有他的加入,而变得再也不同。
“你如此想的,你又如何不明白我的心思?”温柔的笑,出现在粗犷而阳刚的男儿面庞上,霍矢初眷恋地回吻着怀中双眼含泪的心爱女子,“只因为有了这样的开春的存在,才有如此的矢初;也只因为这样的矢初存在着,才可以拥有了如此的开春啊。”
他与她一直一直是一体的,是如天上圆圆满满的月亮一般的一个圆圆的圆,任缺少了哪一个,这圆也将不再圆满,将再也不复在。
人世间,因为霍矢初的存在,上苍赐给了一个名为“开春”的女子;滚滚红尘,因为开春的出现,上天便让一个名唤“霍矢初”的男子降生在这混沌世间。
开春矢初,一年冬尽春始回,矢初开春,一年冬过春初归。
冬尽,春回;冬尽,春归;冬尽,春来。
“矢初,我们成亲吧。”
笑,伴着泪,欢喜,伴着酸涩,一起从心底缓缓地流淌出来。
于是,春,真的来啦。
第十章
三媒六聘,大红花轿,红袍白马,鼓乐鞭炮,宾客满院,欢天喜地,三拜花堂,美酒红颜,这一场扬州有史以来最最热闹、最最隆重的迎娶婚嫁,使新春中的江南整整欢笑了三日三夜。
大红花轿迎来新人,红袍白马接来一生一世的新娘,欢天喜地三拜过花堂,美酒红颜醉罢了满院的宾客,颤着手揭下红艳艳的红盖头,笑盈盈饮下百年好合的交杯酒,红红的喜烛笼住了所有的欢喜激动。
夜深了,人静了,洗尽所有的人世铅华,尝尽一切酸甜苦辣的一双男女,却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十指交缠着,轻轻凝视着彼此含着俨晏雾气的眼眸,万千的感慨,只化为轻轻的一笑,随着妖娆的红烛飘摇在红红的帏帐。
十三岁与她相遇两小无猜嫌,十八岁与她相知青梅伴竹马,二十岁时与她相恋情定月下竹林……一路走来,一路的笑闹,一路的欢喜,一路的情愁,一路的悲涩,一路的风雨,一路的痴缠,一路的伤累,一路的失与望,一路的甘与甜……盼啊盼,等啊等,盼穿了无数的白日黑天,等过了无数的冬雪春融,终于盼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啊。
笑,低低的笑,由痴痴凝着的眼眸里漾满了心怀。
“开春啊开春,你让我好等啊。”他低低地笑着,无数的欢喜溢满了心,所有的所有,皆化为一声长长长长的低笑,与怀中的她共同分享。
十岁时与他相遇两小无猜,十五岁时与他相知青梅伴竹马,十七岁时与他相恋情定月下竹林……一路走来,一路的笑,一路的欢,一路的喜,一路的苦,一路的酸,一路的涩,一路的风雨,一路的痴缠,一路的风霜,一路的甘甜……盼啊盼,盼穿了无数的白日黑天,盼啊盼,盼遍了无数的冬雪春融,终于盼到了这一天,盼到了这一天啊。
笑,嫣然然的笑,由痴痴凝视着的眸里漾满了心怀。
“矢初,你怎知你不是让我同样好等?”盈盈的嫣然一笑,无尽的相思眷恋,都融在这轻盈盈的一笑中。
同样盼着这一天,同样等着这一日,谁又比谁少上几分?
云鬓高迭,珠环翠绕,红衣罗裙,眉眼如画,秋霞潋滟,红唇含笑。
痴痴地凝视着怀中的人儿,他忍不住叹息一声,俯首吮上她笑盈盈的红唇。
乌发高束,金冠环绕,大红喜袍,墨眉舒展,双眼炯炯,开心的笑毫不遮掩地溢满了厚实的嘴唇。
痴痴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她将自己的笑与他的笑相融,心底,是无尽的欢喜。
这个男人啊,这个男人啊。
忆起拜堂时的那一刻,这男人只匆匆忙忙与她刚刚一拜了天地,便迫不及待地想抱起她跑向这洞房,她便忍不住地呵呵笑起来。
这个男人啊,这个男人啊!
刚刚燃起的一室旖旎,被她的笑一下子冲了个干干净净。
“开春!”陷进火热情潮中去的男人受不了地呻吟一声,偏偏又喜爱极了女子的笑颜,只得停下自己的动作,紧紧拥着她让她笑个够,“你笑什么啊?”现在该是他盼啊盼,盼到头发也快花白了的、他最最渴望的洞房花烛夜,是他最最开心的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刻啊。
“我在想啊,”她笑得花枝乱颤,眉眼如花儿一般的娇艳,倾城绝代的美丽看痴了他的眼,“我在想啊,这明明是矢初第二次做新郎官拜堂成亲了啊,怎么还会这么手足无措、连行几次大礼也还没弄明白呢?”当时花堂中所有人的哄堂大笑她至今还声犹在耳,不是想笑,而是为他心疼。
“你还敢提?!”着大红喜袍的人一下子红了脸,“什么叫做『我第二次做新郎官拜堂成亲』?!可恶,你在故意笑我是不是?”她明明知道他那次拜堂成亲做不得真的!那时他只顾恼她宁愿将他推给其他的女人也不肯和他成亲,怎样行礼拜堂的他根本没在意的好不好!
“我没笑啊。”很狰狞的一张脸摆在她眼前之后,她很识时务地合上笑呵呵的红唇,双手讨饶地揽上他的颈子,“我只是好奇啊,真的只是好奇!”她强调着。
“好奇什么?”他依然没什么好声气,没有一个男人在被破坏掉得来不易的洞房花烛夜时会开心的,“好奇我怎么明明同玲珑拜了堂,却是什么又没有的?”他哼了一声。
“是啊。”她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