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春语
一南一北,树缠藤,藤缠树,不知如何生起的情缘,却又如此地纠缠了十几年!
十几年哪,一起笑闹的男娃女娃儿,似乎在一转眼间便已是如今的模样。
霍家虽府邸阔大,各处院落楼阁也相距甚远,但有了霍矢初的全力飞驰,不消片刻,便已到他平日起居之处——开春阁。
开春阁是一座双层木制精雕小楼,飞檐画壁,旁有无数翠竹围绕,楼后有丈宽小河蜿蜒而过,河水清澈,内植有芙蕖,每年盛夏芙蕖盛开,甚是妖娆美丽,而秋末从河底采出的白嫩莲藕几可供府中一年之用。
这楼原本是霍家女儿们的居住之地,名曰芙蕖楼。只是自霍矢初姑姑出嫁,霍矢初又是霍家独孙,这楼其实便一直闲置着。后来开春来府,与霍矢初渐渐情定,不顾祖父反对,霍矢初执意将这楼送与了开春居住,而自己则厚着脸皮将原本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听涛阁舍弃了,慢慢地磨进了芙蕖楼,并将楼改称为开春阁。打定主意,如果开春还是不肯答应嫁他,他便一直这么磨下去,迟早有一天,趁着开春意乱情迷之际,他偷吃了开春,等他们的女儿生下来,开春只怕不嫁他也不成啦。到那时,开春阁再改回芙蕖楼去,而开春呢,自然要被他抱回听涛阁去住喽。
只是主意是不错,开春也被他闹得意乱情迷了无数回,但再想往下走,却是不成的了。开春的心思比他多过许多倍,哪里是那么容易上他的当的?搂也搂过,抱也抱过,亲也亲过,每年的冬日他借着自己“畏惧严寒”的幌子甚至与开春同床共枕过了这些年,开春却依然是纯然的开春,而他,则也依然是被那些没心没肺的义兄弟们每次碰面便嘲笑一回的老童子!
如何不气恼,可又有什么法子?他这辈子只想喜欢开春一个人,开春不允他,他总不能强要了开春,而后任开春恼他一辈子吧?至于去找其他女子,哈,只可惜他既没贼胆更没贼心,一个开春已经够他稀罕一生一世了,其他的女人,他看不上眼的。
唉,可是他想要开春啊,真的很想很想,更是很急很急,急得要命。他是身心正常的大男人啊,身边是自己心爱的女子,情到深处,如何不情火蔓延,如何不辗转难眠?可是,可是——
“不是很累了吗?怎么不睡?嘟嘟囔囔些什么?”
被高出自己许多更壮出自己许多的男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开春便如同娇小的娃娃般玲珑可爱。微微仰首,玻а鄱蜃叛劬舯铡⒖砗竦淖彀腿匆恢痹卩粥止竟镜拇竽腥耍眯τ趾闷匾∫⊥罚崧T谀腥送飞系乃厥致厮骋凰乘词诺纳⒎ⅰ?br /> 不用问,其实她也知道,这男人,正在抱怨她的不解风情呢。
果然,眼睛紧闭、嘴巴却总是嘟嘟哝哝的男人开口了,平日嘹亮而又微带粗哑的声音竟然还是委委屈屈的:“聂老二的妻子已经有喜了呢,就连刘大哥也终于将小嫂子娶到手了。开春,你不希望我总是被他们嘲笑吧?”十来个的义兄弟几乎就他一个还是这么……啊,不能再往下想了,否则他会忍不住掉下男儿泪的!
“聂二嫂子有喜了?!”开春惊喜地叫道,“你这次去金陵见到聂二嫂子他们了?!他们去金陵了?啊,早知这样,我也同你一起去就好了。”
她与聂二嫂子可是旧识呢,早在聂二嫂子还是金十三时便认得了呢。那年得知金十三因病故去,她还伤心了许久,只道老天不公。后来偶去京城,在聂府做客时,才惊奇地发现聂二的妻子竟然就是已经不在人间的金十三,而金十三竟然同她一样,是女儿身!
两人畅谈了三日,当时的欢喜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什么二嫂子?!弟妹!她是你弟妹啦!”
霍矢初与聂二同年,甚至生日也在同月同天,只差在时辰前后,仔细计较他的确比聂二早出生了一刻,但聂二却也死不肯唤他一声“义兄”,当初结拜时甚至为了两个的长幼差点儿打起来。这些年过去了,兄弟情分虽从不曾稍减一二,但为此的口舌之争却是从不肯停歇的。他与开春早已互许终身了许多年,却还未成婚,聂老二认识伍自行才不过短短数年,却已经是为夫为妻,这已经够叫他怄到家了,如今得知聂老二竟然还要比他先做父亲——
哼,哼,哼!
“你气恼什么?”开春笑着将他撇下的唇角往上推一推,“你与其为这个生气,倒不如——”
“倒不如怎样?”他马上睁开眼,亮晶晶地瞅着她。
“倒不如去想想你另一位义兄!”拍拍他的脸,开春笑容微黯,“楚大哥找了雁嫂子八年,好不容易寻到了,却——”却已是物是人非,雁嫂子竟然认不得少年时的丈夫了!
同样是家中长辈对婚事的不认同以及横加阻挠,她如今至少还在喜欢的人身边,可楚大哥与雁嫂子,却是东南背飞的孔雀,今生怕是无缘了。
情,情,令天下多少男儿女儿痴缠终生,此情不渝,却又为何总是这般坎坷多难?
“如果当初——”她垂下眼,没说下去。
如果当初霍老太爷可以如京城聂家父母那般开通明义,她如今又何苦咬牙推拒矢初的情义,明明是心灵相通的痴情男女啊,却不得不——
“开春,你的心结还未打开吗?”他也合了双眼,只低低地问,“爷爷过世已经四年了呢,你的恨还未消吗?”
“不,我不恨的,从来不恨的。”微微地摇摇头,她埋进他的衣衫里,“就算曾经想恨过,可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能恨得起来?”
“可是如果不是爷爷,开春也不会见不到爹的最后一面。”
开春的父亲,清高如菊的文人雅士啊,只因看不惯官场的腐败糜烂而宁愿隐居山林,一生穷困潦倒却不改其志。母亲因病过世,为补贴家用而进霍府当差的开春,与自己相恋,爷爷认为有辱门风,至死不允许两人的婚事,后来在开春父亲临终前还故意瞒报,致使父女两人阴阳两隔!矢初知道后,硬是将开春带出府去,并以子婿之礼披麻戴孝为开春父亲送终,至此后,更是以开春的称呼来唤已过世的开春爹娘。
“而矢初以子婿之礼披麻戴孝,让爹爹含笑瞑目于九泉,我还有什么恨可说的?”
“那——”开春为什么还不肯答应嫁我?
却没敢真的问出来,只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
“睡吧,我陪你。”素手捂上他的眼,她低低地笑着,“做个好梦哦。”
一室,再也无言,只余绵长的呼吸之声,绵绵而长长。
第二章
“你是谁?”小小的少女紧紧地扣住身前的木柱,瘦弱的身子几乎全隐藏在并不是很粗的柱子后,只露出一张尖瘦得吓人的小脸来,不大的杏核眼,不算挺的小鼻子,不算红润的小嘴巴,加上有些干黄毛躁的小辫子——明明什么眉呀眼呀鼻子呀嘴巴呀头发呀是一点儿也不出众的,可组合在一张小脸上时,却竟然是十分赏心悦目,看起来很舒服,很是——清雅!
哦喔,长大了或许还是美人一个哩。
几乎高出小女娃两个半头的小少年双手环胸蹲在柱子前面,一双精神的豹子眼很是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娃,宽厚的嘴唇中更是啧啧有声。
嘻嘻,这小丫头,似乎比楚大哥的那个小尾巴还可爱哩!
双手猛地一拍,他呵呵地笑着道:“小丫头,从此你就跟着少爷我吃香的喝辣的吧!”决定了,以后去找楚大哥玩的时候,就带着她去,一来让楚大哥的那条小哑尾巴有个玩伴,二来也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派头一点:他也有小跟班了耶!
“我、我才不要吃辣的!”小女娃竟然在初见他短时的胆怯过后,很快地壮起胆子,黑白分明的清瞳一眨不眨地迎着他打量的视线,小小的嘴巴一抿,“爹爹说吃辣的人脾气暴躁,我要做乖孩子,才不要吃辣的!”
哟哟哟,胆子挺大的嘛!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来的?”哼,他是少爷,最好不要惹他哦。
“……少爷的伴读。”瞪着他的眼,小女娃回答得不是很情愿。
“少爷的伴读?!”小少年哇哇大叫,“一个三岁的黄毛小儿给少爷我做伴读?!”她识不识得字还是一个问题呢,竟然还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少爷的伴读”,甚至回答得这么不情愿!
“我今年十岁了!”小女娃在听到小少年似乎很是瞧不起人的话后,立刻奋起抗议,紧扣住柱子的手也松了开,转而握成小拳头一挥一挥的,“不要说《千字文》、《三字经》,四书五经我都读过了!我知道很多很多的诗词的!我——”
“等一下,等一下!”小少年右手一摆,有些头痛地止住了小女娃的继续抗议,“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四书五书六经七经的成不成?”他最怕读书啦,“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他歪着脑袋仔细地打量了她半天,而后叹口气,“你只要告诉我,是谁让你来这里的就行了。”
他居住的听涛阁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轻松走进来的,爷爷为了拴住生性爱玩的他,可是派了不少家丁在阁外看护或曰监视着他哩。平常除了来打扫的丫鬟与每日给他送饭的家院——当然还有每天早早的来烦他的夫子——之外,没有爷爷的点头,他的父母想来看看宝贝儿子也是不得其门而入的啊。
“一位别人都喊他『老太爷』的老人家。”小女娃乖乖地回答,“他说,只要我好好地用功读书,就送我许多许多的铜钱。”
“铜钱?”哈,他家老太爷是最最精明的,才不会平白无故地送钱给她——等一下!“只要你好好地用功读书?”这是什么意思?不应该是让他好好地用功读书吗?
“我在村子里可是最聪明的学童哦,夫子常常夸奖我的哦!我爹爹也说啦,如果我是男孩子,将来就算去科考也会轻而易举折桂而归的!不过爹爹也说,就算我是男孩子,他也不会让我去参加科考的,因为那样会把我变成坏人的!”小女娃一副骄傲的样子。
小少年却没听到她到底说了多少,只听明白了她的第二句话:因为他是男孩子,所以如果读书输给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女娃的话,那么他可以去上山当和尚了——榆木脑袋还是去撞山钟的好!
爷爷为了强迫他读书,竟然用了“激将法”!
“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却将正在滔滔不绝的小女娃吓愣了。
“……”
“好,好,你来得正好!”伸出手,小少年一边继续大笑着,一边拍拍小女娃单薄的小肩膀,“你有没有名字呀?”
“我当然有!”小女娃马上骄傲地仰起头,像只小老鹰一样,“我叫做开春!”
“开春?开春。”小少年站起身来,伸手拉过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娃,往楼阁内走去,“我叫做霍矢初,你好好记住了,咱们从此之后就是难兄难弟了!”嘿嘿,他还正在发愁如何应付爷爷派来的夫子每天布置下的功课哩,如今终于给他找到捉刀代笔的“难妹妹”喽!
哈哈,这就叫做“天作之合”!
“开春,开春,开春!”
风风火火从敞开的后窗子里窜进来,少年在瞥到书房内并无那个小丫头时,马上高声大喊了起来。
“开春!开春!开春——”
已经是用晚饭的时辰了,那小姑娘又溜到哪里去啦?
“开春!开春!开——”
“我耳朵没聋啦!”没多少好声气的细声娇嚷从他身后飘过来,伴随而来的是淡淡的、他却已极是熟悉了的竹子清香,“少爷又不讲信用!昨天明明答应今儿带我去找雁儿玩的!”她早上醒来却遍寻不到那个曾答应了她的人!“食言而肥!少爷你已经够粗壮的了,再食言而肥下去,你会成——啊!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少爷!”忙大步朝后跳了两跳。
呼,刚才少爷几乎同她鼻尖碰鼻尖了!
“你又跑去芙蕖楼看竹子啦?”少年一副“可抓住你小辫子”的奸笑模样,笑哼哼地睨着闻言脸红起来了的人,“爷爷叫你来听涛阁是做什么的?伴读,伴读!可你伴到哪里去啦,嗯?不好好在书房陪着本少爷我用功读书,却整天往外跑!你是不是觉得同看守听涛阁的家丁们混熟啦,所以就算常常偷溜也没事的对不对?好了,走吧,走吧,咱们叫上那些家丁见老太爷去!看看老太爷怎么说!”伸手抓住少女的手,笑玻Р'地就往楼阁外拉。
“少爷!”不再尖尖瘦瘦如旧的小脸上一片艳艳的红霞,不是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吓出来的,而是被少年气出来的!“你放开我啦,我不去!”
“怎么,你承认你自己错啦?那好吧,既然承认了,本少爷就放你一马,怎么说你也跟在我身边做了我五年的伴读——咦,你已经和我一起五年了吗?!”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