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配憨妻





  傍晚时分,热闹的街道上摊贩只剩三三两两。
  巷口内,家家户户屋顶炊烟漫起,已是晚膳时刻。
  毛一钱背着包袱蹲坐在狭窄巷弄一处阶梯上,望着远方巷口逐渐西沉的橙色夕阳,双眼迷蒙,不知该何去何从。
  “呜……”一只狗儿靠近她脚边低鸣,垂涎她手中的肉包。
  望着夕阳发怔的毛一钱回过神,看见乞食的狗儿,将手中未咬半口的肉包撕剥喂食狗儿,而自己竟毫无食欲。
  “好吃吗?”见狗儿猛摇尾巴,狼吞虎咽,她关心道:“吃慢点,我这儿还有三个肉包,全分给你。”
  说完,她从包袱掏出一包油纸包,继续喂食。
  她不禁伸手摸摸狗儿的头,顿时一阵鼻酸,眼眶泛红。
  此刻的她也像孤单无依的流浪狗无家可归,有家归不得……
  她曾以为皇府是她的家,即使无缘与皇少风结为夫妻,她仍能当皇老爷、皇夫人的女儿,有家庇护,有双亲疼爱。
  不知为何一开始对她温和友善的皇夫人逐渐改变态度,对她疏离淡漠,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不仅因为她配不上皇少风,更因为她会为皇少风及皇家带来灾祸。
  她不怪皇夫人的责难,也没打算返回皇府,却迟迟离不开京城,在大街小巷徘徊。
  回想几个月前她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依亲,她怀抱希望,对初到的京城充满兴奋之情。
  之后,她轻易对皇少风一见倾心,轻易融入皇府大宅,轻易喜爱上京城的繁荣热闹。
  现在的她却要黯然心碎离去,她无法向皇少风道别,更不敢向他道别,只能留书给他。
  他教她读书写字,没想到竟用在道别,她写得揪心断肠,字迹歪扭,更被泪水濡湿墨迹。
  她从不知分离是这么痛苦的事,虽然她曾说过不画破圈儿,因为她不会跟他分离。
  可如今即使不用画出来,她也能感觉心口有破缺,被阵阵秋风袭得刺痛椎心。
  豆大泪滴自她脸庞潸然滑落,难以止息。
  陡地,灰蓝天空无端飘下滴答雨滴,她缓缓抬头,泪眼模糊仰望渐暗的天色,几滴雨点落上她脸庞与满面泪水交和。
  感觉雨势不久便会加骤,她得找个地方避避,今晚也需找处地方歇息。
  暂抛开愁绪,她站起身抹抹脸上的泪水,朝巷子口快步而去。
  城东外郊一处小庙里,毛一钱一身湿淋淋地在庙里躲雨。
  原本不知去处的她,想起中秋那日与皇少风搭马车前往翠烟湖,出城不久经过一座看似无人烟的小庙,因她离东城门不管太远,于是匆匆奔行而去。
  才出东城门不久,纷纷细雨幸时转为滂沱,她虽加快步伐,但奔进小庙时早已一身湿。
  她衣裳湿透,满面雨水泪水交织更显狼狈,踏进无人小庙后她吁了口气,庆幸今晚找着安身之处。
  回想从家乡来京城的路上因身上盘缠拮据,她鲜少投宿客栈,多半找个庙宇借宿栖身,即使是荒郊野地残破不堪的破庙,她亦能睡得心安无惧。
  从皇府离开时她不好多取银两,只带些许盘缠,尽管在皇府丰衣足食数个月她仍节俭惯了,不敢随意花用。
  眼前这间小庙虽失了门窗,看似弃庙,但比她过去待过的多处破庙好上太多,神案上香炉还有香烟烬余灰,应是偶有过路旅人进来上香。
  她抹抹脸上雨水捉起袖摆、裙摆拧出水渍,并取下肩上包袱,想找套衣服换上,但包袱里的衣裳也让雨水给濡湿了。
  她心一惊,忙翻出包在衣料间的画卷,摊开画卷,心口一扯。
  皇少风亲手画的荷花早已被雨水濡湿,团团墨色晕散成了一摊黑色烂泥……
  再也抑止不住伤心,豆大泪珠纷纷打落在溃烂的破荷中,她捉着画纸的双手颤抖,难以克制地号哭。
  这幅荷花是皇少风第一次送她的宝物,她小心翼翼收藏,不时拿出来观赏。
  离家出走时,她将这画卷用衣物层层包裹,这轻盈的画卷比起当年娘交给她的指婚黑色烟杆令她更觉贵重。
  即使离开皇府,将来只要看着他画下的美丽清荷,便能忆起皇府美丽的景物,消散内心的灰暗,即使再也看不到他,至少她留有他的亲笔墨画,已足以慰她相思。
  没料到她才离家半日,便让一场大雨打毁她最重要的宝物,令她悲恸不已。
  仿佛她与皇少风就像这手中的画作,曾经的美好景象顷刻间乌云密布,被大雨无情冲刷,只剩一摊不堪黑泥。
  她愈想愈沮丧悲伤,颤声哭不停。
  许久,她终于哭到无力地背靠墙面,在一处角落坐了下来。
  双手抱膝,她抬头看向门窗外天色转为阒黑,风声雨声交叠,她视线朦胧,不知该何去何从。
  即使回去家乡,娘亲不在,也已无她安身之所。
  她原以为任何困境自己都能勇敢面对,都能有力气迈步向前,可现下她苍凉落寞,消极难受,害怕明天到来。
  闭上眼,她再度泪流不止。
  她好想回去有他的家啊……
  五更天,黑檀马车内一夜未寐的皇少风,神情困倦,心情焦虑,望着清冷雾蒙的街道。
  他派出皇府所有仆役在京城大街小巷寻找了一夜,他亦坐上马车从东到西,由南至北,双眼直盯着窗外,来来回回梭巡街道人影,却始终未找到毛一钱的踪影。
  虽曾问到有人看见疑似她的身影在京城街巷内走动,却无法真正寻到她的去向。
  他担心她已离开京城,那将像大海捞针更难找寻。
  “华安!”他叫唤坐在车首车夫旁的书僮。
  “是,少爷。”华安忙回身掀开帘子问道:“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府歇息?”他担心少爷未愈的伤势。
  “去衙门,我要报官寻人。”他没耐性再搜寻下去,打算直接找上官府。
  “报官?这……会不会不妥?”华安有些质疑。
  毛一钱是自愿离家出走,这事若报官出动官兵寻人,似乎不太妥当。
  “昨晚下了一夜雨,我担心一钱发生意外。”皇少风攒紧眉心,忧心如焚。
  尽管在马车内奔波一夜,他背脊不断隐隐泛疼,但内心更因毛一钱的出走感到痛苦焦虑。
  “去衙门!”他再次喊道。
  车夫闻言只得拉扯缰绳,让马车掉头准备前往衙门方向。
  “少爷、少爷!”一名仆役从巷口奔出大街,直朝他的马车叫喊。
  “停车!”皇少风急急喊停,忙探身向前掀开轿帘,迫不及待追问:“有消息吗?”
  “是……是!”仆役喘着大气道:“方才在巷子里问一名刚挑豆腐要上市集的老先生,他告知昨晚约酉时末,看见一娇小女子攒着包袱在细雨中奔走,直往东城门外而去,听他形容那模样,十之八九是少夫人。”
  皇少风闻言心窒了下。她出城了!
  “你立刻召集皇府的人往东门外找去,沿途仔细的寻一钱下落。”他急声交代,要车夫立即奔往城东。
  皇少风的马车急驰出东城门。
  他一路直探向窗外,不停观望。
  清晨的秋风掷起一地黄叶,翩然飞舞,郊道上几株梧桐,缓缓飘落最后几片枯叶。
  以往的他总觉秋景迷人,诗意盎然,可现下竟有种怅然寂寥。
  不久前他才与一钱同乘马车走上这条道路,她笑容灿灿,一路有说有笑,为搭画舫游湖兴奋欢快。
  可那日最后两人却是有些败兴而归……
  第10章(2)
  忽地他怔忡了下,随后急喊,“停车!”
  望见路旁梧桐树不远处有间破庙,没来由地他突然想趋前探看。
  他记得一钱提过在来京城的漫长路上,她几度借宿庙宇的经历。
  “少爷?”华安转身掀开轿帘,不明白少爷为何停车。
  他坐在车首仔细左右张望,并无看见任何人影。
  “我去前方小庙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皇少风跨下马车,拒绝华安搀扶,独自迈步向前。
  他往小庙而去,踏进没有门板的庙门,才往里头一探,便倏地怔住。
  左边窗下墙角处蜷缩着一个娇小人儿,正是他搜寻一整夜的毛一钱。
  见她安危无恙,髻上插着他送她的玉簪子,她小小脸蛋有干涸的泪痕,娇小身子在睡梦中轻轻瑟缩了下。
  他见了为之心疼不已,伸手欲探向她粉脸,便见她小嘴微张低声喃喃。
  “少爷……”
  她紧闭的眼角淌下泪水,教他见了更觉不忍。
  “一钱……”他柔声轻唤,蹲身在她面前。
  “少爷,我想回家……”在梦中,她攒紧细眉泣诉着,眼角溢出更多泪水。
  皇少风听了心里好难受,张臂将她搂进怀里。
  突然的怀抱教睡梦中的毛一钱惊醒,以为是登徒子,她慌忙使力推开对方。
  “噢!”皇少风被她一把推离跌撞在地,未痊愈的腰椎一阵刺疼。
  “啊!”毛一钱张大满是惊骇的双眼,“少、少爷?!”
  她眨眼再眨眼,难以置信眼前被她推开的男子竟是皇少风!
  “少爷有没有受伤?你怎以会在这里?”她慌张的赶忙爬上前探看。
  “腰椎被你撞断了,你得照顾我一辈子。”皇少风拢起眉心坐靠在地吃疼道。
  “嗄?断、断了?!”毛一钱心猛地一震,突地狂哭起来,“怎么会……哇啊——少爷……一钱不是故意的……哇——我果然是煞星,害少爷瘫了……”
  皇少风被她的反应吓到,他不过说笑,竟害她哭得如此惨烈。
  “喂,我说笑的,没摔断啦!”他忙解释,但腰椎确实疼痛,让他一时无法直接站起来。
  “呜……一钱该死……就算想逃离,还是害了少爷……一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克死爹娘,还害惨少爷……呜……”她瘫软在地,哭得不可遏止。
  “一钱!”皇少风大喊一声,“过来扶我起来!”
  没料到她会瞬间情绪崩溃,他后悔不该说玩笑话。
  毛一钱被他的声音吓到,终于暂止了号哭声,泪眼朦胧看向他。
  “没撞断,只是伤势还没复元,一时撞疼而已,你别哭,我没那么脆弱,被你一推就废了。”皇少风说明,一手扶着墙壁试图站起身。
  毛一钱赶忙爬到他身边哽咽道:“少爷没撞断腰椎?”
  “没有。”他强调。
  没料到她竟一把圈抱住他腰际,害他无力起身,只能再度坐靠在地。
  “少爷对不起,一钱真的不是故意害你受伤,呜……”她又啼哭起来。
  “我知道,我没怪你。”他伸手拍拍她哭颤的肩,顺势将她搂抱在怀里,心疼的安慰,“别哭,没人怪你。”
  “一钱喜欢少爷,不想害少爷……更不想离开少爷……可……可一钱竟是少爷的煞星……”她说得心碎。
  “胡说八道。”皇少风轻斥,不许她自卑地轻蔑自己。“你才不是我的煞星,更不可能克父母、克丈夫,我娘只是一时迷信,你别听她胡言乱语。”
  “一钱也不愿相信,可一钱是真的给少爷、给皇家带来灾祸……”
  “那是意外。”他再次强调,“跟我回去,不许再用这理由出走。”
  “一钱想回去却不能回去,若继续留在皇府,只会为少爷带来更大不幸……”她呜呜咽咽,伤心欲绝。
  知道他出门找她已令她感动不已,却无法跟他回去,她就是心里再痛苦,也不愿害他再遭遇一次不幸。
  “一钱,你是怎么了?”皇少风绷起俊容,不满她的自怨自艾,“你要因我娘几句话就否定地自己,认为自己只会为他人带来不幸?”
  她仰起脸蛋,满面泪痕的望着他,颤声道:“因为……一钱爱着少爷,少爷在一钱心中比一钱的命更重要,一钱不敢赌……不愿再害你受到任何伤害,不管是意外或真是一钱命中带煞,一钱都无法不内疚……”
  她不要他为她受伤,她宁愿受伤的是自己,她心里就不会如此难受。
  “傻瓜。”皇少风抹去她满面泪液,心疼她的单纯,“我是男人,保护心爱的女人有什么不对?若你在我眼前受伤,我才更要自责内疚。”
  “啊?”她眨眨眼瞠眸,怀疑自己听错了,“少爷说什么?”
  “我爱你,你不知道吗?”他决定向她好好坦承情感,不再让她自卑退缩。
  她瞠大双眸瞅着他,摇摇螓首。
  “真不知、假不如?”他伸手捏捏她秀鼻,再轻触她唇瓣,“若对你没感情,我怎会吻你?”
  他不认为她真对他的感情毫无感受。
  她轻抿唇瓣,想起他曾经的招唤,双颊染上一抹红。
  “原本……以为少爷对一钱有些好感……可后来……后来……”她声音断续。
  “后来怎样?”
  “少爷一直在找凝香姑娘丢失的龙纹香囊……你虽说对她没情爱,可你其实心里仍只恋慕像她那般美好的女子,她不仅貌美、才华洋溢,更温柔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