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童话变奏曲
才只早上十点半而已……这一天还长得很。
小口啜着咖啡,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翻阅着昨天刚整理完毕的卷宗,思考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已变得如此……重复?
七点半起床,八点十分出门,八点四十分走出地铁,在街角的小贩那里买一个价廉物美的面包;然后在八点五十分踏进公司的大门,到休息室泡一杯咖啡,和同事们聊上几句,九点整走进办公室。
然后,便是一整天坐在电脑前,做任何老板丢给她的工作,包括在他当缩头乌龟时,充当他的炮灰。
接着等待下班、等待一觉醒来后,另一天的周而复始……
彷佛老旧唱机里损坏的碟片,拨针永远卡在同一个地方,于是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旋律,那样枯燥又空洞……
“依利丝,又有一通很……嗜血的电话要找老板。这次是L事务所的安东尼律师。”内线再次响起安妮那带着几分同情的声音。
“接过来吧。”任楚楚认命地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备战。
“安东尼律师吗?您好,我是贝肯先生的秘书依利丝。对不起,老板他的心脏病……”
也许,是她该考虑换个工作的时候了。
宽敞的办公室里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红褐色的木板墙上挂满昂贵的油画,有条不紊的办公桌上摆着巨大的地球仪,整个地方给人十分温暖、舒适的感觉。
唯一破坏这和谐气氛的,是坐在真皮办公椅上的男人。此刻,他的浓眉不悦地拧起,目光冷得足以冻死人。
“不要告诉我,她甚至没胆子亲自把这个交给我。”扬了扬手中的那封辞呈,白少凡缓缓说道,语气相当不悦。
只可惜,站在他对面的金发男子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你的脾气臭成这样,当然谁都觉得愈少跟你碰面愈好。”
见白少凡不发一语,只是紧抿薄唇地瞪着他,男子头痛地用手揉了揉额角。“罗伦斯,大老板,她已经是你的第五个秘书了。你不觉得有必要检讨一下吗?”
白少凡微微皱眉。“我对她们一向都很公平。”
“是的,公平;但也冷漠、挑剔,严肃得好像刚参加完葬礼回来,老是用一对死鱼眼瞪人。”男子口无遮拦地说道,翻了翻眼睛,“还好你没有结婚,不然的话,一定会以同样的方式收到一张离婚协议书。”
“艾瑞克,我雇用你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展示口才。”白少凡细长的眼微微玻穑锲涞冕莘鹨阉橙ヒ徊闫ぁ?br /> 只可惜,名叫艾瑞克的金发男子依然嘻皮笑脸。“这是当然的啦!不过咧……”
“罗伦斯哥哥!”
软软的童音带着哭腔,打断了两个大男人的对话。只见一个还不及桌子高的小不点冲进办公室里,直扑白少凡,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腿。
“小柳。”他叹出一口气,摸了摸埋在他膝盖上的头,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依然是那样平淡,可是,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冷酷或不耐。
“咪咪不见了……”小女孩泫然欲泣,蹭着他的膝盖,弄皱了原本烫得一丝不苟的昂贵衣料。
眼前的情景显然时常发生,因为艾瑞克只是见怪不怪地翻了翻眼睛,接着便递上桌角的面纸盒。
白少凡立刻抽了张面纸塞到小女孩手中,说道:“把脸擦一擦。”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小女孩不由自主地服从了,一边擦眼泪,一边委屈地揉着鼻子。“罗伦斯哥哥,小柳要咪咪回来……”
白少凡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要他如何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她的咪咪只是一只没有生命的长毛玩具狗?孩子的世界,有时是那样让成人无法理解,充满了圣诞老人、神仙教母、会说话的玩偶……以及无所不能的他。
而他,每次只要看到小小脸上那充满期盼的神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心软,不忍拒绝任何尚在合理范围之内的要求。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再一次投降,答应了小女孩无声的请求。“回房间去等我。我帮你找咪咪。”
“耶!”小柳立刻破涕为笑,欢呼一声,兴奋地拉起他的手。“现在吗?”
“等我和艾瑞克说完话。”
“可是……”
“小柳乖,回房间去。”他的语气柔和,但坚决不容辩驳。
小柳听从了,离开他的膝盖,快乐地抱了他一下。“谢谢罗伦斯哥哥!艾瑞克叔叔再见。”
彷佛到此刻才意识到艾瑞克的存在,她甜甜地朝他丢下一句问候,随即蹦蹦跳眺地跑了出去。
望着她消失在门外,艾瑞克苦笑。“明明差不多年纪,为什么你是哥哥,我却已经升级成为叔叔?”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老。”白少凡干涩地回他一句,轻轻耸了耸肩,说道:“别转移话题。”
“是是,我们继续谈公事……我早点滚蛋,你才可以早点趴到地上、跷着屁股去找那一只玩具狗。”不理会白少凡警告的眼神,他继续说道:“老板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对所有人都有你对孩子们的一半客气,就不会一口气吓跑五个秘书,留下这种辉煌纪录了。”
“我没有要你来讨论我的态度问题。”对于不屑或不想回答的话,白少凡永远都是这么一种比房门还扁平的声音。
艾瑞克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无言问苍天的表情,喃喃自语:“我小时候一定是一脚踩死了上帝最心爱的蚂蚁,长大后才会遭到这种报应……”
“艾瑞克。”
“好好,我知道了。明天我会登报,征新的秘书。”他认命地摇了摇头。“可是算我求求你,不要再这么迫不及待地吓跑人家了。”
白少凡耸了耸肩,显然不愿做任何保证。他随手将那尚未拆封的辞呈丢入废纸篓,随后起身朝门外走去,表明了谈话到此结束。
望着他的背影,艾瑞克只能无奈地摇头。这就是他的老板,罗伦斯·白,响誉国际的著名钢琴演奏家、白氏企业的第三代领导人,以及“瑞娅儿童音乐学院”的理事长。
谁会想得到,素来被人形容为严肃、寡言、冰冷无情的他,对孩子们居然会有如此的爱心?若是传出去,一定会跌碎一地眼镜。
摇了摇头,艾瑞克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上白少凡昂贵的办公椅,开始撰写征人的登报广告。
“我想换个工作。”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任楚楚对两个好友宣布道。
三年的时间,生命中的许多人和事都改变了,可是她和言馨、卢心悦之间的友谊却始终不曾变过。每周一次的聚会,像学生时代那样没有保留地畅所欲言、肆无忌惮地笑闹,是三人都十分珍惜的时光。
“你要换工作?为什么?”言馨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意外。“我以为那个老头对你还算不错。”
“薪水的确不错,可是最近我觉得很……厌倦。”
“也对。像你那本桌历就好精采,说哪套台词还得看是星期几。”卢心悦吐了吐舌头。
“所以才想换个工作啊。不然的话,总是这样漫天扯谎,我看我迟早会得妄想症。”任楚楚叹了口气,将报纸丢给两个好友。“来,帮忙看看吧。”
“楚楚,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工作?还是当秘书吗?”
“嗯。可是想换个环境,不要再像是证券交易所、投资经纪商之类的地方了。”她打了个哆嗦。
每天接到的电话,十有八九不是气急败坏,就是威胁要放火、跳楼、打官司……久而久之,谁的心情会好?
“嗯,环境幽雅、安静的地方……”卢心悦歪着头想了想,建议道:“博物馆?图书馆?”
“殡仪馆?”狠的那个当然是言馨。
一个枕头破空飞过,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脸上。
“好啦楚楚,谅解她一下。”卢心悦拍了拍任楚楚的肩膀,凉凉地说道:“在微软客服部混饭吃的人,难怪她见人就想往殡仪馆送。”
“去你的!”枕头显然是个实用的武器,随着一声笑骂,又从言馨手中飞到了卢心悦脸上。
打打闹闹中,言馨快速浏览着报纸,目光突然被其中一则广告吸引。“楚楚,看看这个怎么样?你不是很喜欢小狗小猫的吗?小孩也一样吧?”
“我怎么觉得你这种逻辑很有问题……”任楚楚一边说,一边却还是从言馨手中接过了那张报纸。
瞟了一眼言馨所指的那一则征人广告,任楚楚眨了眨眼。“儿童音乐学院?呃……阿馨,我对那方面根本一窍不通。”
言馨翻了翻眼睛。“人家征的是理事长秘书,不是老师。虽然你唱歌的那个魔音,实在不在正常人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任楚楚白了她一眼。“不找机会侮辱一下我的音乐细胞,你日子就很难过是不是?”
“你有任何音乐细胞吗?”
“你!”
“唉呀,反正重点是,”言馨在她发飙前举起一手,抢着道:“我真的觉得这个工作满适合你的,考虑一下吧。”
任楚楚又仔细看了一遍广告。“唔,待遇的确不错,条件好像也不是那么苛刻。”
“咦!你们在说哪里?”听见两人的讨论,卢心悦抬头问道。
“看看这个。阿馨说我应该去试一下。”任楚楚将报纸推到她面前。“不过,我不知道这个『瑞娅音乐学院』到底在哪里。”
“瑞娅?!”卢心悦快速看了一眼广告,叫了起来。“你居然不知道瑞娅是什么地方?!”
言馨看了她一眼。“那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地方吗?我也没听过。”
“我败给你们了!”卢心悦夸张地一拍额头。“瑞娅的理事长罗伦斯今年只有二十八岁,却已经拿到五个国际钢琴演奏赛的大奖,第一个还是在他十岁时拿到的。他创办的瑞娅儿童音乐学院是全美国最顶尖的音乐学院之一,每年报名的人都挤破头。那边出来的小孩好多都像天才一样,经常上电视……你们两个到底看不看新闻啊?”
任楚楚耸了耸肩。“我只看娱乐版。”
“还有政客八卦。”言馨补充道,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好吧,我放弃。”这种肤浅的话,亏她们两个好意思说得出口。卢心悦揉了揉额角,有气无力地说道:“总之,听说那个学校很漂亮,周围环境也不错,是值得考虑一下。”
“而且,在音乐学校上班,应该不会像你现在这么累,每天还要受一堆冤枉气。”言馨补充道。
“嗯,那我把履历寄去试试看好了。”任楚楚点了点头,决定听从两个好友的意见。突然,她想起一个问题,好奇地望向卢心悦。“对了,你说瑞娅的理事长叫罗伦斯……他姓什么?”
“呃……我忘了耶……”卢心悦抓了抓头。“他的作风挺低调的,不常出现在新闻里。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个东方人哟。”
“是吗?”任楚楚有些意外,咬了咬嘴唇。“这么说,应该会比较容易相处吧?”
虽然已在纽约定居多年,但毕竟还是身在异乡。自身的经历告诉她,若是有相同背景的话,多少会比较容易沟通,感觉也亲近些。
当然,如果她知道白少凡的英文名字正是罗伦斯·白的话,也许就不会如此断言,更不会在第二天就送出履历表了。
第三章
“瑞娅儿童音乐学院”位于长岛靠海的东北岸,离纽约市中心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那里是有钱人居住的区域,每栋房子都有百万甚至上千万美金的市价。在那里,人们听不到曼哈顿嘈杂的车水马龙,空气也清爽许多。
第一眼看见“瑞娅”的校舍时,任楚楚就忍不住爱上了这栋古老而美丽的红砖建筑。四周大片的树林和草坪使整个地方显得宁静又平和,没有丝毫城市中高楼林立的压迫感。
进入大门,向柜台小姐说明来意后,她被带到一间小而雅致的会客室中;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金发男子迎了上来,朝她伸出手。“任小姐是吗?你好,我叫艾瑞克,很高兴认识你。”
“彼此。”任楚楚露出礼貌的笑容,和他握了握手。
短暂寒暄之后,两人面对面坐下,导入正题。任楚楚立刻就看出,虽然艾瑞克的态度轻松随便,其实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友善的目光中藏着锐利,问的问题都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幸好她的经验和能力显然都符合艾瑞克的理想。最后,他飞快地在记事本中写了几句话,然后合上本子。“好了,任小姐,刚才我问了你一堆话,现在轮到你了。”
她挑了挑眉。“轮到我?”
“嗯。我对你的才能和经验都十分满意,但不知道你对这里的感觉如何?”艾瑞克咧嘴一笑。“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别客气。”
“嗯。”任楚楚想了想,说道:“你提出的待遇我觉得很满意,但是坦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