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橄榄之恋





  “嘿,你们看看这杂志上写的!”唐婉萍手上拿着一本女性杂志。宋志惠将杂志接过去。
  “爱情正是一种可逆反应。”标题上惊心动魄几个粗体字,底下写着:“在化学实验里,一种物质经过实验变化后,仍可还原为原来物质的,我们称之为‘可逆反应’。应用在爱情上,这种可逆反应是一种相对的情感,也就是两相情悦;一方动之,一方响应之,你侬我侬,同和泥中,热情烈如火。单相思完全是一种‘不可逆反应’,感情有去无回。新时代的女性不该再受制于传统女性对感情被动的包袱影响,而应该将感情付诸行动,勇敢表现自己的热情,让对方知道。唯有了解、贯彻爱情的可逆反应,才能掌握好爱情的化学式,成功地修得恋爱的学分。”
  “说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骗死人不要钱!”林如是凑和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
  “我倒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很有道理。”宋志惠说。
  “就是有你们这种智商不高的人,这种无聊杂志才得以苟延残喘,浪费纸浆。”孙婷婷回头说:“还是林如是稍微有一点见地。”
  “孙婷婷,你一辈子没谈过恋爱的人别说话!”唐婉萍驳斥她。
  “安静,上课了!”班导师在前头大声喊。
  重考生们全都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宋志惠又开口说:“如是,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林如是的心思在月亮上漫游。
  “我决定跟立天表白。”
  林如是手臂一展,手上的笔掉落到地上。她捡起笔说:“你真的下定决心了?”语气显得不像先前那么鼓励。
  “嗯。”宋志惠很有决心地点头。“你怎么了?你像很没精神的样子。”
  林如是叹了一口气,告诉她维心的事,但也不知道哪里突然长出的心眼,瞒住了应觉非对她求爱的事。
  “真有这种事?你打算怎么办?”宋志惠听完后说。
  “我也不知道,只能先劝她了。”
  “你不打算告诉你爸妈吗?”
  “那怎么行!我妈一定找到李克那里去,让李克和维心都难做人。我爸一定会管维心更紧,甚至把她关着也说不定。”
  “不会吧?”
  “你不知道。”林如是摇摇头。“我爸在大学教书,难免有一种知识分子的身段,觉得读书人以外的都没什么出息,士大夫的观念很重,更别提李克那种搞音乐在俱乐部里表演的伶官。我妈就更不用说,她才不管是谁喜欢谁,反正有人和她女儿纠缠不清就一定是居心不良、企图诱拐。她的标准比我爸更严苛,家世、学历、才华、‘钱途’一样不能缺。你知道她天天忙的就是那些没什么意义、无聊的社交圈里的琐碎,阶级观念比谁都重。”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你妹妹这样沉迷下去!”
  “也许她对李克只是一时迷恋,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林如是抱着希望说。
  “你一直在说‘李克’、‘李克’的,到底是在说谁呀?”宋志惠忍不住问。她原以为林如是记错名字,但看样子又不像。
  “就是尼克啦,李克是他的本名。”
  “他告诉你他的真名?”宋志惠有些惊讶。
  她仔细端详林如是。林如是奇怪地回看她。
  “我想我有办法了。”她说:“尼克一定是对你有意,才会告诉你他的事,你可以跟他交往,让你妹妹死心。”
  “你出这什么馊主意!”林如是不禁提高声音,附近有人回过头来抗议。
  她压低声音说:“我跟李克只是朋友,再说,这种事根本行不通。”
  “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这种事能用试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看别的男生,为什么对立天这么死心眼?”
  “好吧,算我说错。”宋志惠认错。“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自然有办法解的。”
  “是啊,船到桥头自然直。”林如是也附合地说。
  一整天她们不再提起这件事。上课、下课,不断有人问林如是的嘴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来问,她就有不同的回答,最后宋志惠怀疑了,她问:“你不是说被蚊子叮的、抓伤的吗?怎么又变成咬伤、撞到桌角、被蜜蜂螫的?”
  “这样比较不会那么枯燥无聊啊!”林如是把垃圾隔着大西洋卷空丢入角落的垃圾桶,慢慢地收拾书包。
  “你不像那么有创意的人。”宋志惠等她收好东西,一起下楼,走出大门。
  “你是要直接跟我回家,还是要先回去冲洗打扮?”林如是倚着车站牌。
  “北大”和明星大学的学生都在这里起乘转运,现在正是午后放学时间,放眼过去全是学生。
  “我想还是先回去一趟。”
  往宋志惠家方向的干线公共汽车来了,宋志惠跳上车后回头朝车下的林如是喊:
  “我大概八点半左右会到!”
  车子开走了。林如是朝左右看了看,四处全是人,她怕碰上应觉非,穿过马路朝快餐店走去。一辆红色跑车很嚣张地刷过去,她心里一跳,跑车没有停,悬空的心才落下来。
  她走进快餐店,也没点餐,直接就上二楼。绕了一圈看看没什么空位正想下楼时,看见她宝贝弟弟和一群同学合并坐了一张大桌子。林立天也看见她了。
  “你还在这里混!”她走过去庆幸应觉非不在那些人当中。面对那些人态度自如,一点也不觉得生分。
  “回去做什么!反正家里也没有人。”林立天难得在学校附近碰见林如是,拉她在身旁坐下。
  那些人当中有一两个是林立天的高中的同学,也认识林如是,便说:“林姐,好久不见。你嘴巴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一看到她都特别注意到她脸上这项忌讳?林如是索性开玩笑说:“跟小狗亲嘴被咬伤了,结果就变成这样。”
  他们知道她在开玩笑,就没再多间。林如是转头对林立天说:“早点回去,今天有重要的事。”
  “有什么重要的事?”
  “别问那么多。记得,八点以前一定要到家。”她站起来,从林立天的盘中拿走一块炸鸡。“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聊吧!”
  她走出快餐店,往明星大学走去,边走边啃炸鸡,过了一个红绿灯后,就把鸡啃光。
  她舔掉手上的油渍,往身上随便擦了擦。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举止动作实在很不文雅?”林如是正朝花圃的小径走过去,陆晋平从另一边一条小径走过来,两个人正好面对面。“你的嘴唇怎么了?又紫又肿?”
  他今天的穿著很年轻,白衬衫牛仔裤,手上拿着几本书,完全是一副大学研究生的模样。
  “你是第N个问我这个无聊问题的人!”林如是不耐烦地说。
  “的确,我这个问题是问得太多余了。”陆晋平微微一笑。“你嘴唇上的伤看也该知道定是某个热情的青年留下的记号。”
  林如是心头吃了一惊。一整天大家都在好奇她唇上伤口的原因,没有人摸得到核心边缘,陆晋平竟然一眼就看出来。看来他八成是个危险的中年人。林如是警觉地看他一眼,眼里露出警戒的讯号。
  “猜对了?”陆晋平仍然在微笑,温和得让人不提防。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测的那样是最好了。他本以为她是什么都不懂的青橄榄,连恋爱也不会谈,但也许现在事情可以看得乐观一点。这样最好,他实在没多大的兴趣找枚青橄榄谈那种清纯又酸又涩的精神恋爱:他喜欢唇对唇、肌肤接触软香在抱的感觉。
  “你不要乱猜,这是被蚊子叮了,抓破皮的缘故。”林如是否认他的猜测。陆晋平又笑了。林如是虽然否认,但他知道他猜对了。
  “要回去了吗?我送你。”他聪明地转移话头,不让林如是觉得太尴尬。
  “不用了,谢谢。”
  “不必跟我客气,反正顺路。”
  “我不是跟你客气,我只是还不想那么早回家。”
  “你放学了不回家,令尊会担心。”
  林如是听他提起她父亲,自然想起她做的那件驴事。加上陆晋平讲话文诌诌的,更让她觉得有些阴险,不太放心。
  “喂,陆——那个!”她差点喊出他的名字,便生生地将它吞回去。“你没告诉我爸我——那个,我冒充明星大学学生的事吧?”
  “冒充明星大学学生?”陆晋平神情显得不了解。
  “别装了,你早知道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林如是生气的招认。“你明知道我是个高五生。”
  “我怎么会知道?你又没跟我说过。”陆晋平在心里偷笑,这枚青橄榄看来还真单纯。
  “好吧。那你现在知道了,你可以在心里笑我笨、白痴、智商不高。”这些都是林立天取笑她的话,她听惯了,当作名词在用而已,也不怎么认真探讨它的严重性,此时由她自己口中出来,跟背书一样流利。
  “不!我怎么会笑你!”陆晋平忍住笑说:“你只要再多努力一点,一样能够考取明星大学。千万不可以妄自菲薄,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父母亲、兄弟姐妹都那么优秀,你也一定同样的优秀,相信自己的能力!”
  “你真会说话!”林如是赞叹一声,几乎被他说服。
  “你打算去哪里?可以让我加入吗?”陆晋平微笑说。陆晋平笑容充满引诱,和她初见他时的印象相去十万八千里。林如是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讨好的殷勤,但她明确的拒绝说:“放心好了,你和维茵的事没有人会从中作梗,不必浪费力气在我们身上讨好我们。你不必因为她是我姐姐,所以就对我好,我不会感激的。现在,我们不必再客套了,你走你的路,我去做我的事。”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莽撞坦白。”陆晋平往前靠近一步。“这跟维茵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客套,你大概误会了我跟她的关系。”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等等!”陆晋平拦住她。“你不想知道没关系,但我想让你明白。维茵有时有些课业上的问题会来请教我,或者请我陪她选购一些专门书籍,如此而已。当然有时时间晚了,我会送她回家,或者请她吃顿饭!只是这样而已,真的!”
  林如是看着他,皱眉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
  “你当时为什么要跟踪我?”陆晋平反问。
  “我……”林如是回答不出来。她总不能对他说因为她对他感兴趣。
  “你心里对我怎么想,怎么看待;我心里就同样对你这么想,这么看待。”
  陆晋平对林如是心田撒下了扑朔迷离的情种,又向她靠近一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试探着。
  林如是反射地把手缩回来,皱眉说:“我管你怎么想,反正跟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陆晋平不再笑了,皱眉说:“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希望我说得更明白?”
  他知道林如是是一枚青橄榄,但以为她应该对爱情稍有经验,却没料到林如是对这种事其实钝得可以。
  事实上,林如是不是不懂,只是从未去思考过这类问题!也所以应觉非得仗借黑暗的勇气力量,直接以行动提醒她他对她的感情。“说明白什么?”林如是一脸不知所以然。陆晋平静默地看她一会。天色已经暗下来,林如是的瞳孔闪着无辜的光。仅就这两潭的无辜眼光,陆晋平立刻明白林如是真是一枚毫无成熟度的青橄榄。
  “你过来。”他拉着林如是走入小径,把书丢在地上,命令说:“把头抬起来,把眼睛闭上。”
  林如是依言把眼睛闭上,把头抬得高高的。
  “你叫我抬头闭眼做什么?这样感觉好奇怪。我可以把眼睛张开了吗?”
  她有点不安的说。
  “嘘……别说话!”
  林如是只好闭上嘴不说话。过了有一世纪那么久,有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嘴唇上传来温热湿润的感觉。她睁开眼,下意识再推开身前的人,对方强行地拥抱住她。
  那个吻好久好长,而且和应觉非的粗暴完全不同,很能挑起她的情欲。她由最先的抵抗演变成最后的软弱无力。
  “这样,懂了吧?”陆晋平仍然搂抱着她,低声问。
  林如是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
  “需要我再补充说明吗?”陆晋平意犹未尽。林如是虽然嫩得可以,但青涩得可爱。
  她根本完全不懂接吻的技巧,更甭提有什么接触的经验。透过拉抱的接触,他可以感觉得出她全身那种僵硬,以及她狂乱的心跳。
  “你还好吧?要不要紧?”他又问,语气关心,脸上笑得开心。
  “我很好。”林如是脑袋终于清醒,立刻用冷漠武装自己。她推开陆晋平,对自己生气。天底下就有她这种呆得可以的人!
  “你现在已经懂了,不会再误会我跟维茵之间的关系了吧?我跟她真的没有任何暧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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