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暴君的女人





  佟宝儿仍旧将脸压得低低的,垂落在她颊靥边的乌黑长发,仍旧遮去了她大半边的脸,别说想看清楚她的长相,连五官长在什么位置,都很难瞧清楚。
  “宝儿,你可得考虑清楚呀!”坐在她身旁的大伯父开口说。
  “我……”握笔的一手微微地颤抖,但一咬牙,佟宝儿还是大笔一挥,签下了名字。“大伯父,对于这件事,我们都没法子了,不是吗?既然这事是太姨婆决定的,我们就照着做吧!”
  “唉……”被唤“大伯父”的男子频频摇头,一再叹息,“如果弟弟和弟媳还在世,一定会有法子,一定会有法子的。”
  杜凡在纸上签下最后一笔,懒得再听对方的抱怨,推开椅子站起身。
  “既然事情都已决定,那么我希望婚期能越快越好,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瞎耗。”祠堂的事,已让他心烦太久。
  “能……能不能……”佟宝儿在签妥了文件后,怯怯地开口,细微的声音,由被长发遮去大半个脸后的小嘴里传来。
  “你还有什么事?”杜凡的双手撑在桌上,口气不善。
  不知为何,她那如蚊蚋的细微嗓音,就是教他心烦。
  虽见不着她的表情,但众人隐约可见她发后的脸,似乎眉结微拧,然后轻轻地咬了咬嘴唇。
  “婚礼能不能别……太铺张?”她嗫嚅道。
  杜凡看着她,讨厌她仍压低着脑袋的动作,“你希望低调一点吗?”
  果然,用脑袋瞧着他的人儿,以着可以媲美乌龟的速度点了点头。
  深深地望着她,杜凡很无力地一叹,顿觉心烦意乱。
  “就随你吧!你想多低调,我们的婚礼就办得多低调。”
  唉……他还真不敢想象,往后要如何跟这个女人相处。
  不过话说回来,女人对他来说一向可有可无,跟谁在一起、和谁上床,全都一样,只要她们认清楚身分,别想干预到他的生活就好。
  “佟宝儿,你说什么?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
  FashionBook杂志的创办人,佟宝儿大学的同学兼死党——周婉婉尖叫着,瞠大无法置信的双瞳,瞪着眼前瘫在白色沙发上的佟宝儿。
  她,不再温柔贤淑;她,不再坐姿优雅;她,不再像只随时会被吓破胆的小老鼠;她更不再忸怩、说话似蚊蚋,甚至……
  “周婉婉,你要吓死我是不是?居然叫得那么大声!”从沙发上弹起,佟宝儿举止粗鲁地抬起一脚来,踢踢刚被她一席话吓得尖叫连连的周婉婉。
  没错,她就是佟宝儿,佟家的长孙女,没有双胞胎妹妹,佟宝儿就是佟宝儿,但难免让人怀疑,她有严重的双重人格,尤其是在家中的她和在好友面前的她,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听了你的这段话不尖叫的人,才应该说是不正常!”周婉婉用一手挥开她踢过来的一脚,站起身来,双手扠腰地看着她。
  “好、好,你正常、你正常,这样可以了吧?”佟宝儿眨了眨一对大眼,装起狠来瞪人。
  “不正常的是你!”周婉婉看着她,突地冒出这句。
  “喂!我哪里不正常了?”佟宝儿跳到她的身前抗议。
  “你现在的模样,还有讲话的样子,就不正常。”一点也不怕她,周婉婉继续指控,并绕着她转一圈,上下打量,似在评鉴。
  “拜托!”佟宝儿翻翻白眼,然后严厉的瞪着她,似用眼睛告诉她,你再往下说就是皮痒了!
  “不用跟我说拜托。”周婉婉仍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脸上挂上灿烂笑容,“你是不是为了摆脱你那个严肃变态到非常自以为是的家庭,才答应与暴君杜凡结婚?”
  她猜,应该是吧!
  说到佟家,周婉婉不禁有点同情起佟宝儿来。
  佟家,一个从清康熙年间官拜过中堂后开始,就数代在朝担任要职,甚至出过皇妃的璀璨家族,生于这样一个家族,尤其是女性,在言行举止上,所受到的约制和管束,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然而,不论怎么繁盛的家族,政局一旦动荡,权力必定相对瓦解,清末佟家举族南迁,来到香港,家业不再似以往繁华,但即使如此,对于生长在这个家族的女子们来说,约束的教条依旧不变。
  “喂,周婉婉,真是知吾莫若汝呀!难怪有人要说,人生得一知己,则死而无憾……”憾字才刚出口,佟宝儿马上啊地一声,尖叫了出来。
  周婉婉一手扠腰,一边收回方才狠敲了她脑门一记的手,“你可以再玩大一点没关系,再继续瞎闹、瞎掰、瞎扯、瞎搅和都没关系,你呀、你呀、你……”
  手又伸了过来,这次她想拉拉佟宝儿还绽着开笑容的脸,看能不能拉痛她,藉以让她清醒些。
  “你知道暴君杜凡是什么人吗?”见她还嘻皮笑脸,周婉婉觉得她已无药可救。
  “知道呀!”佟宝儿不若她的紧张,表情半分不以为意,“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名嗅觉相当敏锐的小狗仔喔!”
  她眨眼!?她居然还敢眨眼扮可爱?周婉婉哼了一声,翻白眼兼摇头,真想昏死过去。
  “是,你是小报狗仔,天生以当一名专挖头条新闻的记者为志愿,最忠心、最尽责的小狗仔,但是……”
  “但是这又跟我要结婚的事有何相干,对吗?”佟宝儿接续了她的话。
  “那个男人有多危险,你是狗仔,会不知?”周婉婉真替佟宝儿担心,就怕她脑子里又想着什么馊主意。
  “我知!我当然知!”佟宝儿绽着灿烂到刺眼的招牌笑容,“诚如你所说,虽然我父母已经不在了,但我若想摆脱那个严肃到让人发狂的家族,唯一的法子,就是嫁人。”
  古人有云:“嫁出的女儿如泼出的水。”一旦她已出嫁,那么佟家将再也与她毫无瓜葛,从此,她便可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不再受那些繁文缛节所束缚。
  “那你不就是从这个坟墓,再跳到另一个坟墓吗?”周婉婉一点也不认同她的想法,“何况……宝儿小姐,不知道你想过没,婚姻可不是儿戏喔!结婚后,可是有该尽的义务得尽的喔!”
  “放心、放心,本大小姐我全都想透了。”
  她早就全想到了,所以才在那顿餐宴里尽量扮演个性怯懦、毫无主见、思想死板,又让人一见就倒尽味口的孤僻小家碧玉。
  “你想透了?”周婉婉忍不住嗤哼一声,很怀疑。
  佟宝儿挑挑眉,灵动的眼散发着璀璨光彩。“你担心的,不就是换女人如衣物、让许多女人心碎的杜凡,万一连我也不放过的问题?”
  周婉婉不得不佩服,原来她还真的都想到了。“人家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难道你不觉得我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那种男人,可没道理在近水楼台之后,却不捞你这枚明正言顺可以吃掉的月亮。”
  “他对我倒尽了胃口!”佟宝儿不疾不徐地等周婉婉说完话,才开口。
  “什么?”周婉婉当然反应不过来。
  “我说,杜凡对我的印象极差,而且倒尽了味口。”透过乌亮黑长的秀发,这是她在发后偷偷观察所得到的心得。
  周婉婉半信半疑地玻鹧郏耙簿褪撬担闳衔退隳忝墙崃嘶椋膊豢赡芘瞿悖俊?br />   “可以说有百分之九十的肯定。”佟宝儿眨眨眼,她可没忘今日餐宴上,杜凡望着她时,脸上所透露出的厌恶。
  “……”周婉婉无言了。
  “怎样?现在你可不能再否认我是很聪明的吧?”
  就像她想当个专挖人八卦的狗仔,知道家人肯定反对,就干脆来招偷天换日,说在FashionBook杂志上班,实则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上两层楼,某知名八卦小报工作。
  “就像一直瞒着你的家人,让他们以为你是在我的杂志社里上班一样?”周婉婉的眸光飘了过来,忽然想起这几年来一直帮佟宝儿圆谎的经历。
  佟宝儿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婉婉呀!关于这件事,还真是谢谢你呢!”
  周婉婉望着她,无力地一叹:“男人都是野兽,你可别太掉以轻心,以为他们对倒胃口的女人就不会动手,当他们欲望来的时候,很可能是生冷不忌,小心自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安啦、安啦!”对于她的建言,佟宝儿可半分不以为意,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似在昭告众人,山人自有妙计。
  她,佟宝儿,也许什么都没有,但非常自信,就是有颗比任何人都动得快的脑子。
  “那,你们佟杜两家的冤仇呢?怎么解?就真的在你这一代解决了吗?”周婉婉忽然想起另一重点。
  她的这段话问得佟宝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坦言:“我也不知道。”
  反正,不管答案如何,都应该与她无关吧!
  祖先的事应该祖先自己去解决,为何要祸遗后代子孙呢?
  真无聊!
  计算机视讯那端的人手里还端着一只马克杯,嘴里却忍不住的喷出一道水柱来,噗的一声,那加了鲜奶的咖啡汁液全数喷上了视讯摄影机,在上头喷出了一点一点的水渍,然后,似淋过雨的镜头雾花花一片。
  “杜,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手忙脚乱一阵,好不容易擦干净镜头,贝威廉再度现身在屏幕上。
  “我要结婚了。”看着他将视讯摄影机镜头喷得全是咖啡汁液,杜凡只想骂笨蛋。
  这一回,贝威廉足足定格了好几秒。
  “你开什么玩笑?今天可不是四月一日愚人节,说这么好笑的谎言,你想骗谁?”
  “谁会有闲工夫跟你这个痞子开玩笑?”杜凡在镜头前白他一眼,很想挥过去一拳,打在他那张看来九分像洋人的脸孔上。
  他、贝威廉、长孙炎、东方闻人和富山岐晙,五人因子年前的一场跨国杀手集团案件相识,进而成了相知相惜的好友,近几年来甚至在生意上甚至多有合作,相互投资。
  “别这么说嘛!我知道你这个死暴君肯定是闲得发慌,想找人跟你练练拳头。”贝威廉笑说着,但一回想起杜凡在擂台上打拳的狠劲,便不由自主地吞咽下一大口唾沫。“还有,别岔开话题。你说你要结婚,而且对象是你们杜家的死对头——佟家的长孙女?”
  导正话题的功力,他贝威廉可一向引以为豪。
  “是。”对于这段婚姻,杜凡不抱着任何希望,但也不至于影响到他的心情。
  “是?”对于他云淡风轻、一副谈论着的彷佛是别人婚姻的态度,贝威廉可不茍同,“为什么你会答应呢?莫非你很爱那女人?”
  也唯有此解。以今时今日杜凡的身分地位,别说在香港没人能威胁他,甚至在全世界也一样。
  “爱?”杜凡大声一哼,彷佛贝威廉说的是天大的笑话,“别说我从不信爱不爱那套理论,也不怕你知晓,那个女人根本让我倒尽味口。”
  “那个女人?”是指即将与他结婚的女子吗?贝威廉不由得为那个即将嫁给杜凡的女子担心不已。
  “既然不喜欢人家,你为何要答应结婚?”贝威廉紧绕着这问题打转。
  “娶哪一个不都一样?”只要婚后别来烦他就好。
  “当然不一样。”贝威廉大叫,吸足了中气,想好好的来场大辩论,但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让杜凡的话给截断——
  “我才不在乎婚姻,当然相对的,我也一点都不在乎我的祖先们是如何和佟家结下深仇大恨,那些都已经是几代前的事了,我才没多余的心力去管。
  会让我答应与她结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麻烦,我已经够忙了,不想让我太叔公的遗嘱成真,拆掉我家祠堂,然后再去找一块地来盖祠堂,安奉那些牌位。
  何况,我家族中那些老人们一谈及祠堂的风水之说,就说在香港再也找不到一处可与目前祠堂风水一样,能兴旺我杜家的宝地了。“
  杜凡一长串的话让贝威廉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差一点就不由自主的张开来,然后像个白痴一样,任由嘴巴里的咖啡往外流淌。
  “你的意思是说……你结这个婚,是因为觉得祠堂的搬迁建设比结婚麻烦?”
  贝威廉几乎要傻眼了。
  拜托!结婚可以有千千万万个理由,可以因为很爱很爱一个女人,而结婚;可以因为想占有一个女人,而结婚;可以因为想要那名女子为自己生儿育女,而结婚;可以因为企业利益,而结婚;可以……
  但,他从来没听过,居然有人会因为嫌迁移家族祠堂麻烦,而选择结婚!
  不敢说绝后,但因为这理由而选择婚姻,杜凡这家伙绝对是空前第一人。
  “没错。”杜凡回答得肯定、直接且坦然,害贝威廉有股想拿手上咖啡泼他的冲动。
  要不是两人一个在香港,一个在英国,他想,也许他真会这么做!
  “难道你没想过,也许结了婚会更麻烦?”贝威廉挑重点问。
  “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