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草
这天,杨千苔经过杨家米行前,负责米铺的许管事神色慌张的跑了出来,紧张的道:“不好了大少爷,咱们仓库的米袋都被耗子咬破了,害得里头的米生了米虫,那些米被咬得坑坑洞洞,都不能卖了,这下损失惨重!您说该怎么办,少爷?”
许管事说得煞有其事,杨千苔心下一惊,也想赶紧去瞧瞧,突然他想到这可能是许管事故意要引诱他上钩编的谎话,随即他又转换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
“不能卖就丢了吧,再进一批新米不就得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杨千苔白了他一眼,彷佛是在嫌他这个管事这种小事不自己处理还多此一问。
“这怎么行,这样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吃亏啊……那不然把那些不能卖的米拿去喂猪吧,那些猪一定会感激咱们杨家的,也不枉牠们生为猪一场。”
说完可笑的理论,杨千苔丢下许管事,继续他的“游手好闲”之旅。
失败了!听杨千苔一席话,许管事不禁傻愣住。
大少爷不上当到底是真不关心,还是假装不关心?他明明看见他露出了紧张的神情。唉,只好冀望下一间铺子的常管事了。
果真杨千苔走没几步,管理布坊的常管事人未出现声先到──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常管事在杨千苔面前站定,也许是上了年纪,跑了一小段路就气喘如牛。“大少爷,锦织坊送来的一批布不但没按照我们的意思做,而且很多地方有瑕疪,我把货退还给他们,还找他们理论,谁知他们竟说是我们在吹毛求疪。大少爷,您评评理,锦织坊的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杨千苔从不知道常管事这么多话,他能理解他们的苦心,不过要是他们认为这样就能改变他的决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既然你觉得布料不好,那就丢了吧,再让锦织坊的人重新制作一批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这样我们不就亏大了!”常管事十分讶异。
“那也没办法。”杨千苔双手一摊,一脸爱莫能助。
“怎么能说没办法呢?大少爷,大少爷……”常管事呼唤着已经走远了的杨千苔。
看来他也失败了!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
杨千苔才转条街而已,又有人拦住他的去路。这些人是约好了是不是,要不然怎么都不厌其烦的净想些花招?
这会儿喊住他的人是负责杨字堂的李管事,他神情慌张的唤住杨千苔,十万火急的说着:“大少爷,不好了!昨晚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放的火,把铺子的古董字画烧毁了大半,不但损失惨重,还把咱们杨字堂有百年历史的门面给熏得焦黑,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那么夭寿没天良的人,应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否则难消老李我的心头之恨……”
李管事卖力骂着的同时,还象征性地落下两滴哀伤的泪水。
为了挽救性情偏差的杨千苔,李管事演得煞有其事。
其实那些火烧的痕迹都是做假的,事实上杨字堂根本没遭过火焚。
况且咸阳城的人都知道,杨字堂是杨家发迹的第一间铺子,其意义非凡,这样杨千苔总不能无动于衷了吧?
然出乎意料,杨千苔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不在乎的道:“烧坏了就丢掉,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趁这个机会除旧布新,重修门面。这样你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吧,别再来烦我了。”
杨千苔挥挥手,把事都推给了李管事。
李管事当场愣住,怎么连这招也无效,这下他真是欲哭无泪啊!
烦死了,沿路都有人跑出来嚷着这个不好了,那个不好了!
为何他想做个游手好闲的大少爷,耳朵却不能清静?
谁教咸阳城到处都有杨家的铺子,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铺子开得太多间,也是件麻烦的事。
偏偏那些为杨家做事的忠仆们,一心想将他导回正途,所以无论他走到哪,都有管事跑出来。
想想他们也是为了他好,可是他的游手好闲又不能半途而废。虽然明白他们的苦心,但他的目的还未达成之前,只好先对不起他们了。
安逸的日子会让人上瘾,这种无事一身轻的日子他过得还挺惬意的。
不过他不会留恋这种安逸的日子,一旦娶妻的危机解除,他就会回到正常的生活,做他该做的事。
突然他的腰部被撞了一记,他转过身一看,一个小男孩倒在地上,他正想问看看他有没有怎样,小男孩却很快的站起身拔腿就跑,随后一名男子手持竹鞭追着小男孩跑,看样子像是老爸在教训儿子。
事不关己,于是杨千苔又漫无目的的闲晃着,突然他见一名衣着不错的男子神色痛苦的坐在路旁,他赶紧上前关心。
“兄台,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男子抬头,脸上有一丝欣喜,想他已经饿得无力的坐在路旁,却没有一个人前来询问,他还以为咸阳城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不是,我是肚子饿了。”男子虚弱的说着。
“饿了怎么不买东西吃呢?”杨千苔看他的衣着还算不错,应该不是穷得没饭吃。
男子难以启齿地说:“昨天钱袋被扒手偷走,所以……”
杨千苔了然一笑,“原来是这样,正好我也饿了,我看眼前就有一家店,我请你饱餐一顿。”
杨千苔抬头见不远处有一间建筑雅致名为风堂馆的馆子,早听闻风堂馆的菜色令人流连,却一直没机会品尝,如今终于有一饱口福的机会。
杨千苔扶着眼前的落难公子站起来,走进了餐馆里;男子实在饿得没力气说话,只能用眼神向杨千苔表达他的感激之意。
店小二看见两个穿着体面的客倌光临,高兴得上前招呼。“客倌,您要点些什么?”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端上来,快一点,我们很饿。”杨千苔吩咐着。
“是,马上来!”
由于不是正午,来这儿用膳的人并不多,所以没一会儿他们的面前即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男子顾不得面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好不容易填饱了肚子,饥饿感不再,男子终于有力气可以与杨千苔攀谈。
“不要紧,你一定没饿过肚子吧?”杨千苔体谅地问。
“是啊,以前还不懂为什么乞丐可以为了一颗发霉的馒头抢食,现在我能理解了。从小我的家境还算富裕,从来只有吃剩的食物,还没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经过这次的经验定会痛定思痛,好好效法司马君实的俭仆精神。”男子一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的模样。
“你有这份心实在太好了。”杨千苔干笑着,因为他觉得有些汗颜,虽然他不是过分勤俭的人,平时倒也是不奢不华,如今他正在做违背自己本性的事,若是他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今日兄台请的这顿饭,穆某定会铭记在心,日后我一定会还你这份恩情。”男子又是一阵感激。
“千万别客气,只是有缘遇上请吃一顿饭而已,实在是小事一桩。”他又不是为了要他报恩才请他吃饭的。
“我叫穆潮序,还没请教兄台的尊姓大名?”对眼前这热心助人的年轻人,穆潮序很是欣赏。
“我姓杨,名千苔,兄台想必是外地来的吧?”
“是啊,因为想低调行事,所以没带着手下,才会落得这般窘境。”
听到他的说辞,杨千苔很自然的问:“那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麻烦杨兄了,我的手下很快就会来接我。”
“那就好。”杨千苔点点头也不再过问。“小二,算帐!”
“来了来了,客倌,一共是二十两。”小二勤快的鞠躬哈腰。
“二十两,好!”
摸摸腰际准备付帐时,却发现原本系在腰侧上的钱袋不见了,杨千苔脸色瞬间一变。他的钱呢?怎么可能不见了!
见杨千苔脸色有异,穆潮序问道:“兄台,你怎么了?”
“我的钱袋好像掉了。”
遇上这种窘境,杨千苔尴尬的朝穆潮序笑了笑,然后赶紧起身四处寻找。
都没有!
蓦地,他想起街上那名撞到他的小男孩,该不会钱袋是在那时候掉的?或是被扒走了?
“大姐,有人吃霸王餐!”
正当杨千苔心慌的寻找钱袋时,一道清脆男声回荡在风堂馆内。
杨千苔在咸阳城还算是小有名气,经过这事,以后咸阳城里恐怕又多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那道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杨千苔白吃白喝的男声,出自坐在柜台里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
他名叫夏正儿,平常他除了上学堂,就是待在风堂馆里看守着柜台,帮忙着顾店。而夏正儿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所以注意到有人想白吃白喝时,他立刻就朝布帘后方喊道。
不一会儿,有个姑娘冲了出来。
“是谁胆敢在我的地盘上吃霸王餐?”被男孩称作是大姐的人熟练的抄起棍棒,摆出俏丽的悍容,出现在男孩眼前。
“就是他们。”夏正儿指着杨千苔。
就是有些人想白吃白喝,一点也不懂得别人赚钱的辛苦。正因为这家店是他们家的,所以一听到有人想吃霸王餐,他们就会比别人要来得气愤。
夏靓绮顺着夏正儿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她要好好瞧瞧白吃白喝的人是何尊容?
第二章
夏靓绮气冲冲的跑到杨千苔的面前,看了他一眼后,旋即换上一双鄙夷的目光。
“就是你吃霸王餐!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瞧你穿得人模人样的,竟然也学地痞流氓吃霸王餐。”
“姑娘,你别含血喷人行不行?我只说我的钱不见了,又没说我不付钱。”而且还把他批评得像个无赖似的。
真是天大的冤枉啊!他又不是故意的,是真的钱袋不见了,瞧她说得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咦,无赖?那不正是他的目的吗?
可是被人用那么难听的言语指责,心里颇不好受的。
“没钱还敢来吃东西,这分明就是要吃霸王餐,不是吗?难怪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不是个好东西!”自风堂馆开张以来,这种人她见多了,不是说钱不见就是说忘了带。
“你话一定要说得那么难听吗?我杨千苔有的是钱,还会欠你那区区二十两吗?等我回去后,我会派人送银两过来的。”
听到他的话,夏靓绮恍然大悟。
“原来你就是最近变得『好、吃、懒、做』的『苔藓』啊!”
昨儿个堂妹来找她谈天时,跟她说了一件很好笑的事,她说了杨千苔还在上私塾时同窗们替他取的绰号,还说杨千苔的娘就是有意要取其意,想让宝贝儿子像不起眼的贱草一样,有绝处逢生的本事。
没想到昨儿个讨论到的人,今儿个就出现了。“难怪说话这么张狂,但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万一你是个骗吃骗喝之徒,那我不是亏大了!”
夏靓绮摆明了对他的身分存疑,这年头打着响亮名号想骗吃骗喝的人也不是没有,她得小心点,别太轻易相信人。
杨千苔的俊脸霎时变得很难看。“姑娘,你别说那两个字行吗?”一提到“苔藓”两个字,杨千苔就特别敏感。
一般人是不太敢明目张胆的取笑他,但小时候可就不同了,他可是深受其害。
有时苔藓两个字念得太快,尤其是苔字念得不清楚,而压尾的藓字发音比较重,听起来就很像“你是那个藓”,但此“藓”非彼“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染了病。
“我偏要说,你明明年轻有为却自甘堕落,整日游手好闲、靠着祖产当米虫。可惜了这副好皮相,中看不中用……”
“喂!”杨千苔突如其来发出一声暴吼,睁着一双大如牛铃的眼瞪视着她。
瞧她愈说愈起劲,好像他是人世间的败类,教人不气也难。
“干……嘛?”原本还骂得挺顺口的,怎知他会突然翻脸,害她一口气就这么倒吞回肚里去。“恼羞成怒啦?以为声量大,目光凶狠就可以吓人了吗?”
毕竟她再怎么强悍也仍是个姑娘家,对一个在气头上的男人也会有所忌惮,万一他失去理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被他一吓,她的心怦怦狂跳着,应该向他索取“受惊费”。
想想还是算了,只要他把饭钱付清,她不会计较太多的。
“我只不过是丢了钱袋,你没必要羞辱人吧?”话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说完后,杨千苔很努力的做深呼吸,缓和自己的情绪。
这有眼无珠的女人怪他说话张狂,也不想想自己还不是被她激的,更可恨的是,她还怀疑自己是假的杨千苔。真假他最清楚了!
“你要人家相信你,总得要有教人信服的证据。”说老实话,夏靓绮还真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