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娘子





  他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大手重重地落在她的小屁股,冷着声道:“你还敢不敢跟我顶嘴?”
  “我又不是……唉哟……你们母子俩怎么一样不讲理……啊……好痛……快住手,快住手……”她嘤嘤啜泣,委屈的不得了。
  她真是倒霉到了极点,先后沦于这母子俩的毒手凌虐,呜。
  他心中一动,手掌高高顿在半空中,疾声问:“你说什么?我们母子俩一样不讲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娘了?”
  她索性趴在他腿上大哭了起来,报复地将鼻涕和眼泪统统搓揉在他上好的丝料衣袍上。
  “呜鸣呜……你们将军府欺负人……不是英雄好汉……婆婆赏我两巴掌和一顿跪,丈夫对我不由分说就是一阵毒打……”她越哭越委屈,“这就是你们将军府的作风吗?不怕给外人耻笑吗?”
  他瞪着她小脸涕泪交纵的模样,满腹的怒气莫名其妙地融化了,起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止的愧疚。
  他有点手足无措,清了清喉咙,“呃……你说我娘处罚你,还打你?”
  她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扎手扎脚就想要起身,却甫一动就痛得双腿发软,又是一个失势摔回他腿上。
  杜少卿本能扶住她的腰肢。
  “婆婆虐待媳妇自古有之,我没话可讲,”看出他有一丝歉疚,她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将他的愧意撩拨到最高点,“可是你不可以不由分说又打我,这样子你于心何忍呢?我都已经打算将这一切吞进肚里不提起,你为什么偏偏要逼我说出来呢?”
  他看着她明亮澄澈、还漾着微微泪意的大眼睛,胸口咚地一声,眸子本能低垂了下来,止不住良心阵阵戳刺,俊脸一陈白一阵红。
  “很……痛吗?”他悄悄吞了口口水,有一丝心虚愧歉地瞅着她。
  她坐在他的腿上,故意皱紧了眉儿,“痛的要命,痛到快昏倒了……”
  他该对她充满防备的,该将她从腿上推离的,只是……只是他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捺住她就是一阵辟哩啪啦的打。
  杜少卿惊骇得冷汗涔涔。
  他还不曾打过女人……以前对花容尤其不会。
  “我究竟是怎么了?”他甩了甩头,却怎么也甩不去那一份愧意和惊愕。
  他满是歉意,挽起袖角为她拭去额上斑斑汗水,胸口有一丝丝撕扯纠疼。
  她原本白里透红的脸蛋,被一番折腾得颊色苍白、唇色淡青,狼狈落魄得完全不像前几日他看见的那个娇秀怡然的小女人。
  将军府,非但不能为她遮风蔽雨,反而成了她的牢笼吗?
  杜少卿怔怔地凝视着她,“我虽无心伤你,却已无意中伤了你。”
  明月微微一震,小脸温柔地抬望着他,“知道你是无心伤我,这对我来说,已是意义非凡。”
  “我娘……”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她老人家出身名门,观念难免偏执守旧……有些不合宜处,还望你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多多容让。”
  他好温柔好温柔,像是娓娓地叮咛,也像是在征求她的见谅。
  明月心头一热,血气上涌,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她是你娘,又是我的婆婆,我怎么会怪她老人家呢?我答应你,会咽下一切,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好媳妇。”
  她的柔荑冰凉而柔软,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彷佛有无限的依恋与信任。
  他小腹一紧,一时之间惊惶失措了。
  不,他怎么可以对她有一丝丝的感觉?他这一生爱的只有花容,怎么可以对另外一个女子产生怜惜之意?
  杜少卿悚然了。
  “咳。”他急急起身,将她推拒至安全的两步外,戒慎又不失礼貌地道:“对不住,我方才冒昧失态了。虽然你嫁入府中为妾,可是我们名为夫妻,实为主客,我答应过沉老匠让你栖身在将军府安稳一生,说到便会做到,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承诺不起,也给不起,还望你见谅。”
  她怔忡地望着他,心头没来由一阵酸楚,“为什么?”
  他正色地凝视着她,“你该听过,你爹帮我雕过一尊小玉像。”
  她点点头,有一丝恍然,“难道那一尊小玉像……”
  “是,”他的眼神陡然柔和了,记忆闪动着恁般万斛的深情,“玉像就是我心爱女子的形容模样,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子,除了她之外,我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
  明月脸色白了白。“永远……吗?”
  “永远。”他万分坚定。
  “你……心爱的女子,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于你们不能在一起?”她的小手有些颤抖。
  要镇定呵,不是早就不该对他有什么奢望的吗?现在听到他的表白坦露,她该安心才是。
  只是为什么,她的胸口就是止不住阵阵的酸楚凄恻呢?
  “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他掩不住的落寞与痛苦,“但是我不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会再回到我身边的。”
  花容答应过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她不会忍心见他孤零零在世上流泪的。
  明月心下无比震动,痴痴地凝望着他。
  世上还有这样痴心的男人?
  突然之间,她好羡慕好羡慕那个被他深深爱着的姑娘。
  就算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就算已芳魂永归离恨天,可是在这沧海尘世间,却还有一个男人,一颗真心,永远地萦系着、相思着……那该是多么美、多么值得啊!
  明月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湿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错院,明月觉得整副骨头都快瘫散了。
  小茶的惊叫连连甚至引不起她的注意。
  “少夫人,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小茶在她身边急得团团转。
  “小茶。”她唤住那个急慌慌的小身子,勉强嫣然,“我还没有吃早饭,你可以帮我弄一点东西来吗?”
  “您还没有吃早饭?!”小茶脸色大变,“现在都快近午了,为什么!”
  明月叹了一口气,“小茶,我真的饿了。”等小茶弄清楚后,她可能已经瘫掉了。
  “对对对,我先到厨房去拿早饭……”
  小茶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明月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自我安慰了起来。
  “至少将军府中,还有一个人关心我,愿意接受我。”她突然想起了那张冷漠遥远的英俊脸庞,那双冰霜孤傲的眸子,心下微微一痛,“夫不成夫,家不成家……只怕对他而言,我永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吧?”
  她是沉明月,他永远、永远不会保护她的。
  为什么一领悟到这一点,她的心就变得好疼好疼?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却永远不会看见她,因为他的眼底,早已深深地镌刻了那一个女子啊。
  一到晚间,她刚刚吃过晚饭,女德居又有人来叫唤了。
  小茶戒备地望着梅香,明月却是心底幽幽叹息,认命地站了起来。
  “老夫人有请。”梅香淡淡地道。
  明月点点头,“好的。”
  “少夫人,您不——”小茶的声音被梅香瞪住了。
  “小茶,她是侧夫人,不是正规的少夫人,你昏了头吗?”
  明月忍不住笑了起来,梅香着恼地挑衅道:“侧夫人,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没有说错。”她微笑,近乎怜悯地凝视着梅香,“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可怜。”
  梅香一窒,脸色瞬间涨红了。她是老夫人甚为器重的大丫鬟,美丽又能干,素来是身若尘泥,心比天高的,别说看在老夫人份上,这将军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得敬她几分,就连她自己,也不以一般奴仆自许。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被老夫人与将军相中,收为偏房侧室的。
  到时候,她非但身分会和这个侧夫人平头齐高,以她的优势和府中的人脉,甚至还能高高凌驾于这个沉明月之上……
  这样的她,竟然被一个将军弃若敝屣的小小玉匠之女所可怜?
  “侧夫人,可怜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梅香高傲地哼了一声。
  明月不是不知道,老夫人召唤铁定没好事,但是梅香的倨傲和霸道着实令她看不过去,尤其仗势欺陵小茶,更教她不禁生起了一股忿忿。
  “既然你叫我一声侧夫人,就代表现在我还是你的主子,”她闲闲地瞥着梅香,满意地看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是吧?”
  梅香僵着脸不回答。
  “是也不是?”明月加重了语气,声音里有着少见的威严和凌厉。
  梅香吓了一跳,有点惊愕于明月突如其来的气势和威仪,“你……”
  她玻鹆搜郏拔沂裁矗吭僭趺此滴蚁衷诨故悄愕闹髯樱阕詈盟祷案曳抛鹬匾坏悖坏ノ遥晕椅堇锏娜艘惨谎裨颉?br />   梅香有些畏惧,却依旧硬着嘴皮子道:“否则怎么样呢?侧夫人。”
  明月冷冷地笑了,笑得梅香脚底发寒。“将军再怎么说还是我的丈夫,迟早会与我圆房,而且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到时候床头甜言蜜语之后,你再慢慢看我怎么对付你!”
  梅香吓得脸色煞白了。“你、你居然用这种下流的法子……”
  “下流?”她自己也觉得挺下流的,尤其天知道这辈子她什么时候会与将军圆房,但是此时此刻,她却不允许梅香窥透这一点。
  “你……你……”
  “我们毕竟是夫妻呀,就算我只是他的一个妾,但是妻不如妾,你总该听过吧?”她露齿一笑,神情“友善无比”地继续道:“尤其在我变成了他的宠妾之后,你猜他会不会对我百依百顺到把一个”丫鬟“撵出将军府?”
  老夫人是她的婆婆,她名义与实质上都无力抗衡也不该抗衡,但是如果连梅香这种狐假虎威的丫鬟都能够随便凌辱欺压她,那么她也就太不像她了。
  她答应少卿,要容让婆婆,可没答应他也得容让这个梅香。
  无论如何,她的威胁已经成功地恫喝住梅香,但见梅香额头微微渗出了汗来,纵使再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咬了咬唇低下头来。
  “老老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侧夫人……请。”
  明月点了点头,“好多了,小茶,你先睡吧,就不用等我了。”
  小茶崇拜地望着她,差点忘了要应话,“啊,是。”
  于是乎,梅香在前,她在后,缓缓地步出了小跨院——
  就算刚刚再怎么大显威风,明月心底明白,待会儿该受的苦楚还是一点儿都不会减少。
  唉……
  第四章
  这一天何其太长……
  明月强忍着双手不动摇,却怎么也抑制不了那点点滴滴坠落的滚烫烛泪。
  斑斑驳驳地烫红了她雪白的皓腕,烛泪们缓缓地由炽烫凝成了冷硬,却丝毫未减落下时造成的伤害。
  有好几处已经烫起了水泡,还有不规则状的红肿,恐怕要等到将干掉的烛泪剥除了,才能细细审视得明白。
  她以为用人当烛台只是传奇本子上大妇用来凌虐小妾的手段,没想到她的婆婆也精通此道。
  而且她的婆婆是要她就这样打一整晚的烛光,充当夜间照明的光晕。
  她的腿又酸又麻,身子开始不能自制地轻颤起来,梅香在一旁轻轻地为老夫人打着扇,好整以暇地坐在团凳上,充满得意与胜利地瞄着她。
  明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并不难过,只是觉得可笑复可悲。
  这将军府里是怎么回事?有的是没有爱,有的是固执地守着一份早已逝去的爱……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睁开双眼,好好地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寸流光呢?
  好不容易老夫人朦朦胧胧睡去了,梅香放下了扇子,满面快意地起身。
  “侧夫人,老夫人刚刚吩咐的话您可听见了吧?要打上一整晚的灯,否则就唯你是问。婢子累了,要先去休息了,您慢慢打灯吧!”
  梅香嚣张得意地走了,明月有股冲动想要将烛台往她身上砸,只是怕闹出人命来,最后终是作罢。
  再说老夫人好不容易睡了,再吵醒她只是徒生风波。
  凝视着沉沉睡去的老夫人脸庞,那依旧看得出昔日风华的眉目微攒着,好象连梦里也不得松懈……
  明月竟有点可怜起她来了。
  “您这又是何必呢?”她幽幽喟了一口气。“就为了要治我,把自己弄得夜里睡也睡不好,我真的这么惹您厌吗?”
  她真不明白,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有什么需要格外计较认真的呢?身分尊贵也好,卑微也罢,一旦陨落,所葬之处也不过黄土一坯……所有爱恨情仇,统统都会过去的。
  只是……真的都会过去吗?
  对她那个咫尺天涯的“夫婿”而言,那份爱是永远永远也不会过去的。
  蓦地,激动的烛泪坠落,烫疼了她的肌肤,也瞬间烫醒了她。
  明月清醒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沉重的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剩了短短的一截。
  “还得再加点